梅生心里尚存一丝礼法道德,多年来在血海中渐渐练就了如何硬起心肠的功夫全用在了当下,即便如此,仍没能狠下心把平雁推开,只伸手将那件衣裳从肩头取下,递还给平雁:“多谢雁哥儿的好意,我并不很畏寒,身上还有软甲护体,冷风也吹不透的,怎好穿你的衣裳。”
他原以为平雁会同他再客套两句,而后乖乖听话,不料平雁这一回又没如他所料,眼珠一转,便伸手挽住了梅生的胳膊,脸上的委屈神情底下又带了一丝恳求,声音也软了下来,只说了几个字:“好哥哥,你穿嘛。”
梅生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便警觉了几分,等他开口说出这句话,才发觉自己当真招架不住。
眼前若是个生人,他断不会有这等“烦恼”。莫说是直接脱下衣裳丢还给他,就是方才送衣服时,这人都不可能逮着机会近他的身,至于他是否委屈,又与自己何干。
可偏偏眼前是平雁,偏偏自己不忍他的心意白费了一分,不愿看他脸上有一点点失望的神色。
梅生最后挣扎了一回,说道:“这、这不合规矩,我这个作兄长的,理应规劝于你,又怎可明知故犯。”
他一面说,一面想将胳膊抽回来。他的力气自然比平雁的大,只是不知为何,许是那小哥儿抱得分外用力,竟没能抽得动,平雁仍挂在他身侧。
这小家伙摇着头晃他的手臂:“这有什么的?夜深人静,又有谁会瞧见。再说,这是我们兄弟相互关照的例证,若被人知道了,还得算一桩美谈呢!又有何合不规矩之处?”
片刻之后,平雁喜笑颜开地往那院角的山石处跑去,梅生追在他身后,一手忙着将平雁的衣服往自己肩上披,一手整理软甲和肋下宝剑,口里还不忘叮嘱:“夜深了,跑慢些,仔细摔了。”
平雁背对着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这位大哥的性子算是被他拿准了,只要稍稍撒个娇,梅生自会顺着他来。他自然也品得出,梅生待他是愈发纵容了。
照这样下去,只怕等再过几日,自己同他吐露自己的心声时,他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应下了。
夜里的确寒凉。两人走到那日翻过的那一小片土地旁,平雁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块碎土,指尖用力碾碎了,才哭丧着脸拍拍手:“这土都是冷的,硬得很,葱还能种得活么?”
梅生也俯下身去。这片地简直只有巴掌大小,可就是这么点地方,却承载着平雁过日子的盼头。
他过去从不会把未经之事想得太完满,可现在却不忍即刻就把那点希望掐灭,便宽慰平雁道:“不妨事,葱没有其他菜蔬那样娇嫩,稍冷些也不怕的。我们寻些石头来,在这四围垒道矮墙,能挡些风就好,如此也是极有益处的。”
平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忙不迭地就要去找合适的砖石来。梅生瞧他兴兴头头的样儿,也只得认命,上前来帮他。他眼力好,又有力气,只让平雁站在一旁瞧着,不许他插手,仔细碰伤了手。
平雁不肯,就在旁边围着他转,时刻预备着要帮忙,顺口说道:“哥哥想要的田园,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种些葱蒜、栽些庄家,只围着这土地忙碌。”
梅生轻笑了一声:“我是想过田园野趣,可没想到要偷偷摸摸三更半夜在地里找碎石给几株葱搭个挡风的围帐。”
平雁挨近了些,没看他手中的石块,只是盯着他的脸:“那你有没有想……想身边还有个跟着你一同找石头的哥儿?”
梅生手中动作略微一顿,但面色上并无异样。平雁也不催他即刻答话,说完就默不作声缩在旁边,等着他的话。
梅生放下手中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园里日日有人打扫着,这附近可用的碎石不多了,今日且到这里,明儿我巡逻或得闲之时,再从旁的地方找些来。葱先莫急着种。”
他回转身来,看向平雁:“雁哥儿不要自己来料理,仔细伤着,你只管再等两日,等我帮你都侍弄好了再来。”
他并未答方才那句话,但平雁知道他已听进去了。依着梅生的性子,他若是没有这样的想头,或是真动了气,不说指责,至少也会即刻说明自己并无这样的意思,顺便以兄长的身份训诫平雁不可乱说。
而梅生又是个不善于扯谎的老实人,故此,他只能闭口不答。在平雁眼中,这反倒与直接将实情和盘托出无异。因而心中并不觉沮丧,笑意盈盈地点头答应:“哥哥说的话我记下了,哥哥放心就是。”
梅生看着他这副乖顺样子,心里甚至有几分疑惑,但既然平雁已经如此说了,只得将几丝疑虑压下,面色如常,说送平雁先回去。
只是平雁方才的那句玩笑话,倒真触动了他的心事。
他并非全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