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车轮战（第1页）

曹操自述：

孤回了锦帐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山下那白点正又一次被黑潮吞没，孤握紧了拳头，心跳竟比任何一场大战之前都快。

山脚下，许褚第一个策马冲出。他那把镔铁大刀，在晨光中泛着乌沉沉的光。虎痴一骑绝尘，直直朝那点白色撞过去，嘴里还吼着些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孤猜也能猜到——不外乎是"俺来会会你"之类的话。

银枪与镔铁大刀撞在一处。

火星迸溅，隔着半座山都隐约可见。赵子龙的枪法极快，刺、挑、拨、扫，招招不离许褚面门，可许褚那蛮力也是天下少有，每一刀劈下去，连那匹白马都往侧踏了两步。

缠斗了约莫五十回合，赵子龙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许褚追了几步，大约是想起孤的军令，便勒住了马，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不多时，许褚上了山。孤一眼便看见他颧骨上那道血痕——细细的，约莫两寸长，往外渗着血珠。许褚浑然不觉，大步走到孤面前，咧嘴一笑："丞相，"他兴冲冲地，"俺没打过瘾！"

孤打量着他脸上的伤，微微挑眉："你觉得他怎么样？"

许褚摸了摸脸上的血痕，满不在乎地往袖口上一蹭："好枪法！俺砍了他七八刀，都被他闪了，他倒是回刺了俺三四枪，就这一枪蹭着了——"他指了指颧骨，"要不是丞相说要活的，俺跟他再打一百回合，定能把他那杆枪磕飞。"

"你看他，"孤问，"像不像典韦？"

许褚愣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看孤，又回头望了望山下——那里赵子龙已经被张辽截住了，两骑正缠斗在一处，银枪与大刀交织出密集的寒光。

"像典韦？"许褚认真想了想，摇头，"哪里像了？典韦那身板，那胳膊——"他比划了一下，"这赵子龙瞧着倒是挺俊，文文静静的。"

孤想还是不为难许褚了，挥挥手："擦药去吧。"

车轮战继续。

张辽上去，枪戟相交五十回合，赵子龙又往前突了百余步。徐晃上去，大斧与银枪对撞，又是五十回合，赵子龙且战且进。李典、于禁、乐进……孤派下去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山脚下的那点白却依然没有停下。

他怀里抱着孩子，一手护着襁褓，一手执枪。孤远远看着，发现他即便在激战中，那只护着襁褓的手臂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角度，马背颠得再厉害，那襁褓也不曾歪斜半分。

孤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情绪。说不上是嫉妒还是羡慕——刘备何德何能，孤帐下猛将如云，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孤这样笃定，若孤将独子托付于他，他会在千军万马中以单臂护住、死不放手。

山风渐凉。日头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又从中天缓缓西斜。

赵子龙肉眼可见地疲惫了。他的马慢了，枪也慢了。从清晨时分的且战且进，到午后的且战且退，孤在山顶看得分明——那匹白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四条腿也开始打颤。赵子龙的白袍上染了太多人的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马背上那个襁褓依然干干净净。

张郃截住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两人缠斗了不知多少回合，那银枪的速度比清晨时慢了至少三成，但张郃依然占不到上风。赵子龙的防守极密，枪影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银网，张郃的钢□□了几十枪，都被他拨开。

然后孤看见了那一下。

张郃的枪尖忽然改了路数，自下而上挑去。赵子龙大约是力竭了，闪避慢了半拍——孤坐直了身子，看着那枪尖扎入他的大腿，血猛地涌出来，隔着半座山都看得见那一团暗红色在白袍上迅速洇开。

孤霍然站起。茶盏被袍袖带倒，在案上滚了半圈，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赵子龙的马往侧踏了几步，孤看见他的身形在马上晃了晃，那杆银枪垂下去一瞬，却又硬生生抬了起来。他没有看伤口，只是把那襁褓又往怀里拢了拢，然后继续拨马，继续突围。

半个时辰后张郃上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孤便斥道："谁让你扎那么狠的？"

张郃单膝跪地，不卑不亢："丞相，那人骨头硬得很。"他说，"不放他点血，恐怕明天也活捉不了。"

孤终究没有再责，张郃不是莽撞之人。

孤重新坐下，目光追着山脚下那个蹒跚向前的身影。

他受伤了，可还在向前。虎豹骑的包围圈已经缩得很小，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去，又一波一波被他杀退。他的枪法慢下来了，不再有清晨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每一枪都带着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