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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第1页)

赵云口述:

我已经记不清挥出了多少枪。

从黎明到黄昏,从黄昏再到另一个黎明,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又一个涌上来的黑影,铁甲的碰撞声,兵刃破风的呜咽,以及怀中那个安静的、偶尔发出微弱哭声的婴孩。

地面铺满了尸体。战袍、铁甲、断枪、残旗,层层叠叠地堆着,鲜血从这些躯体里淌出来,聚成涓涓细流,顺着当阳道两侧的坡势往低处蜿蜒,把整片土地浸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臭的气味——这是人间地狱的味道。我就在这地狱的正中央,脚下踩着尸山,头顶悬着刀光。

两天一夜,我在长坂坡上不停地杀,不停地冲,没有补给,没有休息,连喝一口水都成了奢望。银枪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枪杆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我只能把布条缠在手上,缠了三圈。

左肩那道伤是午时添的。那员将叫什么,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从斜刺里冲出来,一刀劈向我的脖颈,我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肩甲削下去,割破了甲片和战袍,在骨头上刮出一道深可见底的沟。那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刀刃刮过骨头的声响,像锯子锯木头似的,钝而涩。血涌出来的时候是滚烫的,后来又慢慢凉了,和破碎的战袍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要撕开一层新痂。我撕了条布缠上去,后来布也红了,就再也顾不上。

头盔不知被谁劈掉的,我没有任何印象了。只记得某一刻头皮上一凉,接着便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淌下来,糊了半边脸。头发披散着,黏在额前和颈侧,被血凝成一绺一绺的,随着每一次挥枪甩出细小的血珠。

腿已经没知觉了。张郃那一枪扎进去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锐痛,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流血,也无力低头去看。

眼冒金星。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人和物都镀着一层明晃晃的金边,晃得人发晕。我知道那是体力到了极限的征兆。血在流,汗在流,身体里的力气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地漏空。英雄末路大约就是如此吧。

照夜玉狮子快撑不住了。

我低头的时候才看见它的后腿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筋。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竟驮着我跑了这么久。此刻它站在我身侧,鼻孔张得极大,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带着血沫子的腥味,大团大团的白沫从嘴角挂下来,滴在地上。

它的四条腿都在打颤,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欲坠。

我下了马。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马身才勉强站住。我伸手捧住马头,将脸凑过去,额头抵着它的额头。它的皮毛湿漉漉的,汗水混着血水,黏在我的手心里,温热而粗糙。我离它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走吧,玉狮子。"我抬起右手,手掌平平地拍在它宽厚的臀侧,推了一把。

它没有动。它偏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不舍,还有一种更深的情分。我和它对视了一息,又抬手拍了第二下,重了些。

"走。"马被我拍得一个趔趄,向前冲了几步。

我转过身去,不再看它。

身后传来一声马嘶,凄厉而绵长,在晨风里拉成细细的一线,久久不散。

然后马蹄声响了,起初慢,后来快,渐渐远了。

步行作战的感觉很奇怪。地面从脚下传来的触感变得直接而粗粝,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向前走。前方是更多的曹兵,是重重叠叠的包围,是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的铜墙铁壁。可我的腿不听使唤了,它们只是不断地迈出去,一步,再一步。

也许是一个战士的本能。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的脑子已经混沌成一团糨糊,只有反反复复一个念头在回响。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眼前又涌上来几个散兵,手里攥着刀,脸上又是怕又是狠。我提枪迎上去,枪尖刺穿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带着一蓬血雾喷溅在我自己的脸上。我甚至来不及把枪拔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已经扑到了面前。

我侧身闪过一刀,那刀砍在我肩甲上崩出一个豁口,碎铁片飞溅,震得我整个右半身都在发麻。我左脚踹在第二个曹兵的胸口,骨骼碎裂的声响闷而脆。第三个的刀又来了,我咬着牙用枪杆横扫,铁杆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脚下又多了三具尸体。我喘着粗气拔回枪尖,血从枪杆上滑下来,淌了满手。

然后我看见了第四个人。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柄还崭新的环首刀,刀尖指着我的方向,却迟迟没有冲上来。那是一个很年轻的曹兵,最多十五六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净,战甲上的漆面锃亮,一看就是新发的。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我浑身浴血的模样,那张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大约是以为看到了恶鬼。

银枪的枪尖悬在他喉咙前三寸的位置,只要再往前一送,他就跟地上那三个人一样,永远留在长坂坡的泥里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惶恐和无措,像一头误入狼群的羔羊。

"走。"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那个曹兵愣住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一路跌了好几个跟头,背影很快消失在一处坡坎后面。

怀中的阿斗动了一下。我低头看去,那小小的脸从襁褓里露出来半边,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小嘴抿着,眉心皱成浅浅的川字,似乎又要哭了。可他只是抽噎了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随即便又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安静地睡了过去。

三天了。这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几乎没有好好哭过一场。被马驮着颠了整整两日,被刀光剑影裹着,被血腥气呛着,可他只是偶尔哼一两声,好像知道抱着他的人已经竭尽了全力,不忍心再给我添一丝一毫的负担。

我低下头,用满是血污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

"再撑一撑。"我极轻地说。

也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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