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徒弟成儿口述:
昨天的事像一场噩梦,我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了。只记得跟着刘皇叔的队伍往南退,糜芳那厮红着眼喊"赵子龙投曹操去了,我亲眼看见的!",声音大得整个营都听得见。
我扔下手中的枪就朝糜芳扑去,被两个老兵死死拽住。师父是不会投降曹操的,打死我也不信。
娘走得早,我跟着我爹陈到随军。七岁那年,爹战死了,是师父把我抱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师父的人品我最清楚,他把忠义刻进了骨子里,怎么会去跪曹操?
可师父到晚上还没回来。第二天天不亮,我偷偷跑了出来,跟着张伯和师父部下的几个老兵,一起往北边去找师父。
师父没有找到,我们却被一股曹兵截住了。俘虏了我们的那个曹军校尉大约只当我们是一群溃散的小卒,连审问都懒得,便一并押着往大营走。
"快走!"
身后传来一声粗喝,随即便是一只手重重地推在后背上。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咚"的一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我没有吭声。师父说过的,不要在敌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队伍转过一个弯,离曹营辕门更近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嘈杂的人声从辕门方向涌过来,混着嗡嗡的议论、粗野的笑声和一声尖厉的口哨。我循着声音望去,目光落向辕门前的空地。暮色将沉,夕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一大片被泼洒开的血。辕门两侧聚着密密麻麻的曹兵,人挤着人,甲胄反着残阳最后的光,明晃晃的刺眼。
一个人影正缓缓地向辕门靠近。
不是走,是爬。
战俘队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押着我们的校尉也被辕门前的骚动吸引住了,勒住马,抻着脖子往那边望。我趁机往前挪了几步,挤到围观人群的边缘,从两个曹兵臂膀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踮起脚——
我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衣袍破碎的人。他跪在地上,不对,是爬在地上——膝盖着地,双手撑在身前,像一头被套上了颈索的野兽,被人拽着往前拖。他的头垂着,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惨白的下巴和紧咬的牙关。他的双手被绑在胸前,一根暗褐色的绳索从手腕上延伸出去,松松地垂着,另一端系在前面一匹枣红马的马鞍上。马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可那人显然已经没有力气了,踉踉跄跄地跟着马的速度,每一两丈便要摔倒一次。
他摔倒了。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下巴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他被绳索拖行了三四尺远,碎石和砂砾刮过他的胸口、腰腹、大腿,战袍破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围观的曹兵们哄笑起来,有人吹着口哨,有人喊着"爬呀爬呀"。那人咬着牙,双肘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膝盖刚刚离地,马又往前一冲,绳索猛地一紧,他重新跌回地上。第二次,他的腰弓了起来,可右腿还没伸直便又软了下去,整个人歪倒在一边。第三次,他成功站起来了,踉跄着往前跑了三四步,人群里忽然伸出一条腿来——他被绊倒了。
这一下摔得极重。整个人直挺挺地扑下去,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他的肩膀先着地,脸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眉梢一直拉到下颌。可他的双臂——我看得清清楚楚——在摔倒的那一瞬间,猛地环紧了胸前,将怀里那团用锦被裹着的东西牢牢地护在身下。
"这就是常山赵子龙?"身旁一个曹兵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师父。
那个跪在泥泞里,像一头牲畜被拖行的人,是师父?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团模糊的人影上。
我看见了那只握着银枪的手。此刻那只手被牛筋绳绑着,腕骨上勒进去的绳索嵌在皮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那只手曾经教我握枪,手把手掰正我的姿势,那只手曾经在深夜替我掖被角。那只手此刻被捆缚着,举不起来,只能蜷在胸前,死死地环着那团小小的襁褓。
是师父——那个我以为永远会站在我面前、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