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曹营之水（第1页）

赵云自述：

我的意识终于散了。

那些疼痛、屈辱、疲惫像退潮一样从我身上一层一层地抽离，越来越远。我不再挣扎了，身体像块破布，轻飘飘地往下坠，坠入了一口很深很黑的井。

可胸口有一团温热，始终不肯散去。很小的一团，贴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那是什么了，可我知道，我不能让它沉下去。就算我沉下去，它也不能沉下去。

然后，那团温热在我怀中动了一下，像一只小虫子在花瓣上蹬了蹬腿，那点温热在我的胸口软软地拱了拱，然后一声又细又轻的啼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像一根银针直直地扎进我混沌的意识深处。

阿斗，是阿斗。

我想起来了。主公把他托付给我，我把他绑在胸前，我用整个身体罩着他，在泥地里爬，在碎石上滚，最后被人拴在木桩上。阿斗没有磕着吧？

意识像被一根线从深渊底部猛地拽了上来，我拼了命地去够那根线，我必须回去，我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痛觉恢复了。无处不在，铺天盖地，把我整个人都要撕裂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以至于我的大脑一时间竟然无法定位——到底是哪里在痛？

答案是全部。

我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回应我的指令。

我想睁开眼，眼皮像被粘住了一样。

甚至，我想发出一声呻吟，喉咙里却像被灌满了烧红的沙子，干得要冒出烟来。

水，给我一口水。一口就好。

忽然，我感觉到有人靠近了我，轻微的脚步声踏在砂土地上，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遮住了火把的光，隔着眼皮，那光变暗了一瞬。然后我听见了水声，是水在皮囊里晃动的声音，轻柔而诱人，我甚至能从空气中嗅出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湿润。

然后那只手托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抬起来。另一只手把水囊的口凑到了我的唇边，我能感觉到冰凉的皮囊嘴贴着我的下唇，一滴水从囊口渗出，滚过干裂的唇面，凉丝丝的，像一滴春天的雨落在龟裂的田地上。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在曹营。

这里是曹营。辕门。拴马桩。那些哄笑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我是被夏侯惇拖进曹营的阶下囚。给我递水的这个人，是曹兵。

我怎么能喝曹营的水？

我可以死，被刀砍死、被马拖死、渴死在这根拴马桩下——但绝不能喝敌人的水。不，就算渴死，也绝不喝。

我抿紧了嘴唇，死死守住这个念头。

可是水就在唇边。那滴从囊口渗出来的水已经润湿了我的下唇，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润把我体内那头渴极了的野兽彻底唤醒了。我身体里每一颗干涸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呐喊，瞬间便把我刚筑起来的那点堤坝冲得粉碎。

我的嘴唇不听使唤地张开了。

它们自己张开的，那两片干裂的嘴唇竟有了自己的意志，贪婪地地贴上了水囊的嘴。

水进来了。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囊味，灌进我干涸的口腔、淌过我烧灼的喉咙，我感觉全身的每一颗沙粒都被这一线清流浸透了。那种美妙无法形容——不是解渴，是救命。是把我从干死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贪婪地往下咽，一口接一口，毫无廉耻，毫无骨气。方才那个“宁死不喝”的念头不知道被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此刻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还要，再给我一口。每一次吞咽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我不肯停，恨不得连水囊一起吞下去。

水的清凉顺着喉咙蔓延开来，流到四肢百骸。那层蒙在我意识上的灰翳被这一线清凉冲淡了几分，我竟然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一双浓眉大眼，嘴唇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分明是个少年。他见我睁开了眼睛，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一丝局促。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火把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仇恨，只有好奇，还有同情——一个善良的少年面对一个濒死之人，本能地流露出来的一点善念。无关敌我，无关立场，只是人性。

这个少年蹲在我面前，冒着被责罚的风险给我一个俘虏喂水。我想对他说谢谢，可我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怎么用力也挤不出半个音节。我拼命地把那两个字往上推，从胸腔推到喉咙，从喉咙推到舌尖，可到了嘴边便散了，变成了一团无声的气流。我只能用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希望他能读懂我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我的眼皮又不争气地垂下了。

黑暗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深渊，而是一种温和柔软的黑暗，像一床厚棉被把我裹住。水在胃里温温地漾开，阿斗在我怀中均匀地呼吸着，那个少年脸上的善意在我闭眼之后还残留在眼前，像一道淡淡的余晖。

我又沉了下去。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那些字句被拆散了，揉碎了，飘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成意思，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音节在耳边嗡嗡地响。

“……许将军……来了……”

许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