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匠口述:
别的医匠都走了。
刘医匠走的时候在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拱了拱手,说了句“陈老辛苦”,便掀帘出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人交给手下人看着就行了,您老这么大岁数了,何必亲自熬着。
可我不放心。
陈通跟着我学了十几年,该会的都会了,有些伤口缝得比我还齐整。我不放心的是——这个人的命太悬了,像一根头发丝随时都会断,我得守着他,一步都不能离开。
“爹,您一夜没合眼了。“陈通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手边,“我替您守着,有事我叫您。”
我看了他一眼,“你爹我熬过的夜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一个晚上算什么,快走快走。”
“爹,您去歇会儿吧。“陈通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万一您先倒了,谁给他治?“
我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出去。”我说。
“爹——”
陈通拗不过我,只好把外袍脱了披在我肩上,又往铜壶里添了热水,这才掀帘走了出去。
医帐里只剩下我和他。我重新坐回行军床边,看着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把五官都糊得看不太真切。头发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束好的发髻早就散了,长发像枯草一样铺散在枕头上,里面缠着碎草、沙砾和干涸的血块,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
我看不下去了。
我起身去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叠布,坐在他身边,开始替他擦脸。
布浸了温水,拧到半干,我先从他的额头开始擦。额角那道伤口已经缝合了,周围还有些淤青,我只好绕着擦。温水敷上去,那些干涸的血痂慢慢软化,我用布角一点一点地蘸,像在打磨一件玉器。
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额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不像一个武将的皮肤。我将覆在他眉眼上的血污轻轻擦掉,从眉心擦到眉梢。他的一双眉毛生得很好,浓而不粗,眉峰微微上挑,线条柔和,颜色是淡淡的青黑色,像用松烟墨一笔笔描出来的。
接着擦鼻梁。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呼吸时鼻翼微微翕动,发出细微的、均匀的气息声。然后是颧骨。那片淤青实在不小,几乎覆盖了整个左颧骨,我一边擦一边轻轻按压淤青的边缘,检查底下的骨头有没有裂。还好,只是皮肉伤。
擦到嘴角那道裂口时,我的手放得更轻了。那道口子从嘴角往斜上方裂开了大约一寸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拳骨打裂的。他的嘴唇干裂得太厉害了,我不敢用力擦,只能用温热的湿布轻轻地敷在上面,敷了几次之后,嘴唇本来的颜色露了出来——淡淡的粉色。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此刻昏迷不醒,那弧度依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把他脸上的血污全部擦干净之后,端着铜盆愣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实在太好看了。
既不粗犷也不阴柔,恰到好处地停在刚毅与温润之间。眉目清朗,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眼之间那一抹干净澄澈的意味,像山间的清泉,初春的薄雪,让人不敢高声说话,怕惊扰了他。
即使额头的伤疤还在,颧骨上淤青还在,嘴角的裂口还在,可这些伤疤在他脸上却不显得狰狞,倒像精致的瓷器上裂了几道细纹。
我实在无法把这张脸和长坂坡上杀了百余虎豹骑的杀神联系在一起。按理说,一个能在千军万马里杀得尸横遍野的人,脸上总该有些凶悍之相,横肉,刀疤,或是眉间一道戾气,可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铜盆放到一边,又开始替他清理头发。这是件更费事的活儿。这一头长发实在是糟践得不轻。从发根到发梢都被血和泥浆浸透了,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用手根本梳不开。我端了一盆温水来,将他的长发浸到水里,用手指轻轻揉搓,把那些干涸的血块和泥沙慢慢地洗掉。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从深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淡粉色,最后终于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