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4 章（第1页）

第二天，老徐从医院出来，递给林予一张纸条：「苏安安。前军部战术分析师。能帮你。」第九区上了年纪的虫有一种执念，觉得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电子设备上，会被监察部抓取。

老徐的右手裹着绷带，林予接过纸条。纸质薄得透光。他想起谢凛说过的那条从来没被用过的第六百三十七条，谢凛是条文的使用者，不是翻找者，他需要一个虫来翻。一个被军部抛弃的战术分析师，也许正好。

苏安安住在第八区和第七区交界处的一栋老楼里。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予看见一个坐在助力支架里的雌虫。她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摊着三块数据屏，每一块都开着不同的信息源，军部的后勤数据流、帝都商业区的实时物价波动图、第九区的通讯基站覆盖热力图。左手的手指在数据屏之间飞快地切，咖啡杯早空了，搁在键盘边上，杯底凝了一圈褐色的渍。

「你是林予。」她没回头，眼睛还盯在数据屏上，「老徐昨晚跟我说了。你来找我翻基因数据安全条例。我已经翻完了。第三十七条可以用，但不够。白洛的第二矿区授权合约附带第R-9补充协议，格式化模板，签名页被系统默认跳过。要推翻这份授权，你需要证明两点，故意隐藏条款、签约虫没获得合理知情机会。这两点在帝国信息透明度法中都有对应条款。我十年前打过三场类似的官司，全赢了。然后他们把我左腿废了。」

「老徐说你被军部抛弃了。」

「不是抛弃，是我自己选择了不闭嘴。」苏安把椅子的转向架转过来面对林予，「我在军部情报处干了七年，专门做数据分析和舆论控制。退役前我查到一条情报，军部在矿区搞精神力检测的时候，故意漏掉了一批测试不合格的数据，然后给那些不合格的个体发了净化计划的集结通知。通知上写的是常规身体检查。我把这份数据对比报告送到了第九区的地下广播站。第二天我被一辆没有编号的军车撞了，左腿神经永久损伤。军部把我的评级从A降到B。降级以后任何机构都不能合法雇用我。他们没要我死，只是让我以后再也不能开口。」

林予问她为什么现在愿意开口。苏安安的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白洛不是第一次盯上底层雄虫。过去五年我看过三份失踪档案，全是你这种没背景没公会的。你是第一个活过第一个月的。而且你还活着，我就愿意开口。」

她终于转过头来。很年轻，眼睛底下是厚厚一层青黑，常年没睡好。但眼睛本身很亮，和林予在谢凛身上见过的那种亮不一样。谢凛是刀刃，苏安安是碎玻璃，你知道她碎过，每一片还在反光。

我问了你的那个战士，雷恩。他跟我说你身后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虫在布防，一个权限高到能挡下白洛基金会法律威胁的虫。」

苏安顿了一下，眼睛直视林予。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但我认得那种防御体系，军部级别的情报拦截、监察部规格的法律预案、帝国基因数据库的单独存档。你身后站着的不是普通盟友，他的权限至少有监察部最高级别。」

林予没有否认。

过去三周深夜食堂的所有数据，弹幕统计、订阅增长曲线、被谢凛拦截下来的伪装问卷、白洛基金会的法律威胁时间线，苏安安花了一下午翻完所有数据。「你第三周的订阅增速是反常的。不是因为你的内容变好了，是因为有虫在外部给你导流。查一下你的后台推荐来源，白洛基金会的公关部门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帮你买了四十万展示量。」

「白洛在养你。先把你养成一个流量足够大的IP。能合作皆大欢喜。即使你拒绝合作，他们的损失只不过是五万底层虫族的信任」

她转过头，看着林予，眼神里没有同情，纯粹是分析。

「假如你的态度很强硬，他们也不会杀你，他们会看着你自己崩。拟态器、供应链、身边的每一个虫。」

林予走出公寓时天黑了。他低头看了眼腕端，离八点还有两个钟头。腕端亮了，雷恩：「安德烈·沃伦今晚在矿区带了三十份授权协议修正版本。把第R-9隐藏条款改成明示了。动作比你快。矿区主管已经开始重新签字。」

林予在残破的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回了条：「等我回来。今晚照常直播。直播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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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的修正动作比林予预想的快。不光是第二矿区，接下来四天里，安德烈·沃伦跑遍了第九区周边的五个矿区，把授权协议的隐藏条款全部改成明示。每个矿区的工会办公室都收到了白洛基金会的新版协议，附带一笔「矿区精神力关怀专项基金」，全是实物。拟态器备用电源、精神力检测仪的便携版、矿区临时心理疏导站的改造材料，全是底层雌虫最缺的东西。

苏安安在数据屏上把白洛的馈赠清单拆开，逐项标记。清单上有十七项「捐赠」，其中十三个项目的供应商都是白洛家族的控股企业。捐赠不免费，矿区签了受赠协议以后，后续维护、配件更换、技术升级，全要从白洛的供应链采购。这是长期的捆绑，比一次性收买狠得多。

「他在用你的攻击当加速器。」苏安安说，「你在直播间揭了稳定剂的底，他就把稳定剂撤掉，换上更干净的协议和更体面的捐赠。你每揭一块脏东西，他就把那一块洗干净。等洗到最后，你手里已经没有脏东西可揭了，而他的名声反而更好了。」

「那就不要只揭脏东西……」林予说，「直播的形式可以变。」

「你要做什么。」

「透明直播。不是我一个虫说，让矿区的雌虫来说。不进行任何美化。她们在现场说什么，直播就播什么。白洛可以洗干净自己的文件，洗不干净别虫嘴里说出来的经历。」

苏安安停了两秒，重新打开一块空白数据屏。

「那你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一个安全的直播中转站，不是你那间废配电间。需要能切换信号源、抵抗白洛的频道干扰，同时接入加密通道，保证被采访者的身份不会暴露在你的主频道上。第二。」他抬起头，「你需要一个矿区联络虫，真正在那边的。不是传话的，是能带虫进矿区现场的。雷恩可以护卫，但他的脸太扎眼，前军部精锐走到哪都会被认出来。」

林予想了想，然后打开了腕端上老徐三天前发来的一张矿区联络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三十多个名字，全是过去几周在深夜食堂直播间里发过弹幕的矿区雌虫。这三十多个名字，老徐一个一个去核实过。核实标准很简单，这个虫有没有在弹幕里说过谢谢，有，就加进去。

他挑了一个名字：艾琳。矿区的那个艾琳，跟研究员艾薇不是一个虫。雷恩的旧识，和老徐一起扛过矿难的塌方。弹幕记录里她一共说过四次话。第一句是「机器声太大。」第二句是「谢谢。」第三句是「今天修好了。」第四句是「还活着。」

「就她了。」林予把名字投射出来，「帮我把她的通讯链路加密，加密级别用监察部备用频道。别问我怎么有这个权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