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变了。人群后面,有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普通,棉麻的,但裁剪合体,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裁缝能做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那玉簪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但恰到好处。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丈量过距离。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就像看见什么不该打扰的东西,就像看见一片云飘过来,自然而然地让出路。那人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开始排队。他前面还有二十几个人,弯弯曲曲排出去很远。太阳晒着,热气蒸着,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催促,没有用手扇风,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林清许的摊位上。落在那些滋滋作响的肉串上。落在那几罐冒着热气的灵兽炖上。很专注。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林清许一开始没注意。他低着头,专注地翻着肉串。肉在锅上滋滋响着,油花跳动,白烟升腾,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他的眼睛盯着火候,手一刻不停。直到小满捅了捅他的腰,小声说:“少爷,你看那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林清许抬起头,顺着小满的目光看过去。那灰衣老者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林清许心里忽然一跳。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不是穿着打扮不一样。这人的穿着其实很普通,混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不是长相不一样。这人的长相也普通,清瘦,端正,没什么特别。是气度。那种沉静。那种从容。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像一潭深水,你站在边上,看不见底。像一座山,你仰头看,看不见顶。林清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肉。他收回目光,专注在锅上。但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身上,淡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队伍慢慢往前挪。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半个时辰后,轮到那灰衣老者。他走到摊位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肉串。肉串码在锅边,滋滋冒着油,孜然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几罐灵兽炖上。陶罐蹲在炉边,盖子盖着,但热气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那香气和肉串不一样,更醇厚,更温润,像冬天的炉火,像母亲的怀抱。“这个,”他指了指陶罐,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还有吗?”林清许点头:“还有一份。”“我就要这个。”林清许掀开陶罐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药香。他用勺子舀起一块肉,连汤带水盛进碗里。肉块酥烂,在勺子上颤颤巍巍。汤汁浓白,像牛乳一样醇厚。几颗红枣浮在汤面上,红得发亮。几片灵菇沉在碗底,吸饱了汤汁。他递过去。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但那碗里的东西,比任何精致的瓷器都诱人。老者接过碗,低头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排队的人开始小声嘀咕,久到小满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下去。他闭上了眼睛。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沉静。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周围安静极了。排队的人不嘀咕了。小满不敢喘气。连那些滋滋响的肉串,好像都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睁开眼睛。又舀了一勺肉。肉块在勺子里颤着,他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摊上。银子白花花的,足足一两,够买十碗灵兽炖。“够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林清许愣了一下,正要找钱,老者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还是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穿过人群,人群自动让开。走过巷口,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