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许知道他在撒谎。那块磨刀石,那把锅铲,那袋木炭,哪一样都不便宜。磨刀石是好石头,锅铲是好铁打的,木炭是炼器堂专供的上等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但他没戳穿。每次柳逸尘来,他就留他吃顿饭。柳逸尘每次都吃得眼泪汪汪,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厨房也搬走。但每次来,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从院子角落里投来的、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那个人总是坐在石凳上,或者在厨房门口站着,或者在老槐树下靠着。不管在哪儿,目光总会落在他身上。不是一直盯着,就是偶尔看过来一眼。但就是那一眼,柳逸尘就觉得后背发凉。他问过林清许:“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林清许正在炒菜,锅铲翻飞,头也不回:“为什么这么问?”“就是觉得……”柳逸尘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不太一样。”林清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墨珩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准确地说,正看着柳逸尘放在灶台上的那把新锅铲。目光落在那把锅铲上,看了很久。林清许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他说,“他就是那样的。”柳逸尘半信半疑。那天吃完饭,他照例溜得飞快。林清许送他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墨珩还站在厨房门口。“走了?”墨珩问。林清许点头。墨珩没再说话。林清许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喜欢他?”墨珩愣了一下。“谁?”“柳逸尘。”墨珩沉默了几息。“没有。”他说。林清许挑了挑眉。没有?那每次柳逸尘来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什么?那每次柳逸尘碰厨房里的东西时,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没问,只是笑了笑。“行,没有就没有。”他转身进了厨房。身后,墨珩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破旧的厨房门,看着门上那道新添的裂缝,看着门框上那几道刀痕。然后他开口了。“他送的锅铲,”他说,“好用吗?”林清许在厨房里笑出了声。他就知道。他走出来,靠着门框,看着墨珩。墨珩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黑衣衬得他身形修长,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流淌的星河。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平静的水面下,有鱼在游。林清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爱。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修为高得吓人,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震飞。结果呢?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小炼器师送的东西,站在这里问“好用吗”。“好用。”他说,“特别好用。”墨珩没说话。“比之前那把好用多了,”林清许继续说,故意把话说得慢一点,“受热均匀,手感也合适,锅铲的弧度刚刚好,炒菜的时候舒服得很。”墨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清许看见了。他忍着笑,继续说:“他手艺真不错,以后要什么厨具都可以找他打。”墨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许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我也可以。”林清许一愣:“什么?”墨珩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可以学。”林清许愣住了。他看着墨珩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没有开玩笑”的表情。忽然——噗嗤。他笑出了声。不是偷笑,是实在忍不住的那种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墨珩看着他,有些不解。“你笑什么?”林清许笑得弯了腰,扶着门框才没滑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努力忍住笑,“就是觉得……你挺好玩的。”墨珩沉默了。好玩?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玩的。但看着林清许笑成那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样子,看着他眼角那点细碎的笑意,墨珩嘴角的弧度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我说真的。”他说,“我可以学打铁。”林清许终于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他看着墨珩,目光里带着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