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安神汤里,多了一味药
年关一过,正月里的朔方,冷得干脆。
粥棚还在支着,只是排队的人少了些,年节里好歹各家都还有一口吃的。万和号照常开门,孙账房领着伙计们盘年账,算盘声从早响到晚。柜上一片忙碌,谁都没留意,东家这两日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她自己也留意到了。
晨起时指尖发麻,看账看久了眼前发花,到了晌午,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夜里也不得安生,粥棚的账、柜上的账、各片区粮铺的账,三本账在她脑中翻来覆去,鸡叫了才睡着。她只当是年关劳碌,粥棚、柜上、年账,三头跑,铁打的人也熬不住。青杏劝过几回,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坐回了案前。
丧父之痛未愈,又是一冬连轴转。这具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
正月十二这日,晌午刚过,她正在柜上核一笔年账。笔尖落下去,那一行数字忽然糊了,一个变成了两个,密密麻麻地爬。她抬手揉了揉眼,再落笔,字还是糊的。
眼前一黑。
算盘声、人声、街上的车马声,全都远了。
她栽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小满离得最近,一把没扶住,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他臂弯里,脸白得像纸。
小满的喊声,变了调:"东家!东家!"
满柜的算盘声戛然而止。孙账房的算盘珠子撒了一地,老先生连滚带爬地过来,一叠声地喊:"快!去请大夫!跑着去!"青杏从后堂冲出来,看见小姐那副样子,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哭着就要往外跑,被孙账房一把拽住:"叫车!叫车去请!"
再睁眼,是夜里。
她躺在万和号后堂的床上,帐子放下了半边,屋里点着灯,药味混着炭火气,暖烘烘的。青杏坐在床边打盹,眼泡肿着,一听帐子响,扑过来:"小姐!你可醒了!"她哭肿的眼还红着,说小姐烧得最凶那晚,那碗药是裴公子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的,谁劝都不走。
她开口,声音发虚:"我怎么了。"
青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晕倒了,柜上!吓死奴婢了!大夫来瞧过,说是劳倦内伤,气血两亏,得静养。小姐你都烧两天了,说胡话,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烧了两天。她撑着手肘想起身,胳膊上一阵酸软,又跌回枕上。
这时,她才发现,床脚边还坐着一个人。
裴安坐在那儿,外袍都没脱,靴子上还沾着雪泥。见她醒了,他没动,也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低头,她看见自己的右手,被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掌心有点疼,又有点暖。
她问:"几日了?"
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他的声音:"两天。顾晚棠,你好本事。烧到人事不省,还咬着牙不肯让人告诉我。"
她答:"柜上有账。"
他反问:"账比你金贵?"
她没接话。窗外风声呜呜地刮,屋里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他忽然俯下身来,凑得很近,一字一字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憋了太久:"你能不能,别一个人扛?"
她愣住了。
烧还没退净,人昏昏沉沉的,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听见自己喃喃地答,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我若不扛,谁替我扛……"
灯影里,她的手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很用力,攥得她半梦半醒之间,都觉得掌心疼。
他说:"还有我。"
就三个字。她没睁眼,也没应声,可攥着她的那只手,一直到天快亮,都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