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夜里,似乎比平时要安静许多。自月初相关决定明确了思想整顿的方向之后,城里一些干部子弟组成的青年学生团体便开始活跃起来,大规模地破除被他们称作“旧思想”“旧文化”的诸多历史遗迹和传统文化象征。他们一边行动,一边揪查社会上被认为思想有问题的知识分子和文化工作者。但因地方学生团体总以首都青年团体的动向为准绳,而此时首都还未如此大规模地展开行动,所以本地的行动也仍以口头批判为主,尚未全面升级。然而,也正因林紫山低估或忽略了这一点,使他轻易写下了那张招致祸患的大字报。等到后来风向进一步变化,一切都将一发不可收拾。
此刻窗外夜色静谧,月辉如水。因为有夹带合欢树花香的凉爽晚风习习吹拂,很多人搬了凳子椅子出去乘凉。又因安静,外面闲聊的声音可以清晰入耳,似乎正在谈论今天中午惜文被打的事。林紫山在房间坐着看书,同时听着外面的动静,虽听得不甚清楚。他的心从惜文被打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能像往日一样平静了。
屋里很热,天花板正中央那根吊索下沾满灰尘的旧三叶电风扇咯吱咯吱转着,响声很大,却带不来多少凉意。林紫山一个人坐着,汗珠从脑门流下,但不多。他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捕捉外面的风吹草动。
另一边,在惜文房间,他躺在床上,妈妈给他扇风。纤细的双腿蹬来踹去,还冲妈妈傻笑。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弯弯甜甜的笑容,令惜文的小脸有种最纯洁的美,他的笑容仿佛能消解人们心中一切忧愁。
“你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啊?”
“再等一会儿嘛!”他调皮地扭动身子。
“可妈妈的手都摇酸了哦!”
惜文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不喜欢头顶吊扇的风,且他房里也没有。他就喜欢妈妈手持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直到他有困意才肯停下。
“再扇一会儿嘛!”粉嫩的小嘴唇微微扬着,小下巴上的紫色淤痕还很明显。
“你这小屁孩,这么大还让妈妈伺候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他吐舌头扮鬼脸。
“不疼就好。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了,要么让妈妈带着你。”
“嗯!”他只傻笑,忽然抬起脚丫放在妈妈嘴边。
“哈,你这个小坏蛋!”妈妈挠他的痒痒,他一贯受不了这个,忙求饶。妈妈继续给他扇风。不一会儿,他见妈妈额上也冒出汗珠,便让她停下。
“那你要乖乖睡觉哦!”
“是啦,妈妈你出去吧。”
李晓蝶站起来,伸伸腰:“来,亲一个。”他起身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李晓蝶便出去了,顺手把灯关上。他躺在床上,却还是睡不着,兴许是热得,便拿起扇子给自己扇,可为什么自己扇就不凉快呢?
有些燥热,他起身走到窗前。迎面吹来的晚风让他心旷神怡,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他喜欢合欢树的花香,这味道成为日后他对这个家最美好的记忆之一。这时,一朵粉红的合欢花随风飘来,落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他闻了闻,露出笑容,使劲一吹,又将它送入晚风,看着它飘入夜色中。
“希望下次再见到你,花姑娘。”傻乎乎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想要入睡,却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爸爸给的那本书还没看,于是又跳下床,打开灯,翻出了那本汉译《瓦尔登湖》。
“紫山,还不睡觉?”李晓蝶坐在床头,已有倦意。
“时候还早,这些天天天在家,不怎么累,晚些睡。”
“那你要做什么?”她的言语中仍带着担心。
“我能做什么?教书的人自然看书,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林紫山略微哂笑,镜片反射着灯光。
“那我先睡了,今天我有些累。”妈妈解衣脱鞋上床。
惜文在自个房里捧着那本书,盯着书名看了许久。“瓦——尔——登湖,是哪里的湖,名字叫得这么怪?爸爸说是外国人写的,可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都说和我们长得不同,白脸凹眼的,会不会很吓人?”他一个人捧着书胡思乱想。看作者简介,书上没有头像,只有短短几行字:梭罗,美国作家、哲学家、自然主义者。惜文只知道作者是美国人。
“美国在哪?”他又想起去年爸爸给买的一个小地球仪,觉得没什么好玩就放到床底箱子里去了。于是爬到床底把箱子拖出来,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打开一看,里面的小玩意还挺齐全——惜文终归是个小男孩,好玩是天性,原来他的宝贝都藏在这里头。他找出那个小地球仪,轻轻放在桌上,借着灯光看。一眼便认出了中国,课本上说它像一只雄鸡屹立在东方。可他转来转去也没看到美国,只看到中国前面有一个毛毛虫样的岛国叫日本,再往前是蓝色的太平洋,中国北面有个大国家叫苏联,后面和下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小国。美国在哪呢?他继续往前转,终于在蓝色海洋的尽头看到了。
“在中国对面?”这是他最初对美国地理的理解。
一个小时后,林紫山看完书,惜文也已入睡,灯灭了。他起身伸个懒腰,走到窗前。外面更加沉寂,月光照得街上清清楚楚。林紫山虽戴着眼镜,却并非文弱书生,身体壮实。他静静站在窗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惜文中午说的话:“我听到他们骂你,还要抓你呢!”
他微微苦笑,自言自语:“抓我?当然,这是迟早的事!我不是文化领域的反动学术权威么?不是臭老九么?何况他们迟早会发现我是大地主出身……是最坚定的□□分子!”他回头瞅瞅妻子熟睡的面容,很安详,很美。走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晓蝶,请不要怪我。为了明哲保身,为了苟且度日,我可以眼看同行被口诛笔伐而无动于衷,也可以眼看恩师被冤屈而不闻不问,但我没法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欺负毒打还窝囊畏缩——不然我枉为人父!我拥护上面的大方向,但我绝不赞成那帮学生胡作非为!他们横扫一切的势头愈演愈烈,学校的老师和出身不好的学生都被揪得差不多了,我就是下一个,无可避免。何况我夫妻俩都是地主出身,你的身份或许无人知晓,但我的身份他们迟早查得出来。到那时,我的所谓‘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地主□□’的罪名,必定会被狠批狠斗!晓蝶,我是躲不过的。与其等他们来抓我,不如我挺身而出,也能落得光明磊落。我考虑过了,他们总不至于将我活活打死,毕竟这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让他们批斗吧,最多伤筋动骨,我也不至于死。但这口气不出,我实在难受——我的儿子竟被那帮人毒打!”
于是,他坐回书桌旁,抖一抖眼镜,拿起纸笔。那是一支崭新的钢笔,是学校因他杰出贡献奖给他的,书记亲手所赠。在微弱的灯火下,它显得格外明亮,白纸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今晚它们就要接下这神圣的任务。
四天过去,没什么动静。这一天是1966年8月19日。
上午,林紫山从外面回来,拿着一份报纸,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神色。看见妈妈和惜文都在,稍稍有些欣慰。
“又怎么了?一脸怪模样?”妈妈问。林紫山坐下,把报纸丢在桌上,“昨天有重要人物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从各地来的青年学生代表。”
根据相关安排,此前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了一场集会,有重要人物身着军装在城楼上首次接见了来京串联的各地青年学生代表。会上有人发表讲话,号召青年学生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反对压制革命的行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并号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正是这次讲话之后,青年学生团体的行动才真正全面铺开,没有了任何制约。但也正因明确喊出了“打倒资产阶级保皇派”的口号,批斗某些当权派和思想路线有问题的人终于在学生中达成共识,使得以干部子弟为主的老派青年团体逐渐失去影响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广泛的学生组织。
李晓蝶拿起报纸看了看,上面刊登了集会的盛况。她放下报纸,长长叹了一口气:“现在这情况,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了。我们只有明哲保身。”
林紫山却冲她笑起来,笑容令人发冷:“明哲保身?我看是保不了了!呵,呵呵……”
“什么意思?”妈妈的神情顿时紧张。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而强烈的叫喊声。李晓蝶走到窗前朝下一看——原来是一群青年学生,她骤然神色仓惶:“怎么还闹到巷子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