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林紫山已经悲惨地死去,留下自己的遗孀和遗孤这对可怜的母子相依为命。
清早,张大爷和孙奶奶最先赶来。他们本想看看林紫山好些没,没料到看见的却是他一副冰冷的尸体。见林紫山就这样死去,二人都大哭一场。特别是孙奶奶,哭得差点昏死过去,她真把林紫山当自己儿子看了,后来被人搀扶着回去休息。楼上楼下的赵大姨和方婶婶也赶来吊丧,姨夫和叔叔也下来哀悼。第二天,街坊邻居以及和惜文一家平常有往来的人知道情况后,也都赶来哀悼这个平日里或多或少和自己有些关系、人品和学识都相当不错的男人。房间里挤了好些人,妈妈和惜文着素衣,披白绫,挂白布,接待这些来祭奠的人。
人之一死,要处理的丧事总是繁杂的。李晓蝶连日来泪水盈眶,勤务操持,身心倦怠不堪,有些吃不消。好在那些学生没有来捣乱,估计都到首都或全国各地串联去了吧。惜文看出妈妈体力不支,每日送走吊唁的客人后,便给妈妈捶背揉腿。李晓蝶深感惜文如此懂事。林紫山的遗体停了五日,在张大爷和众叔叔伯伯的帮助下终于下葬,葬在一处宁静无人的山坳间,好让他能够安眠于地下。
林紫山的身后事处理完,李晓蝶就着手准备带惜文回娘家。
今天是9月28号。这天中午,李晓蝶请张大爷孙奶奶和赵大姨方婶婶两家,以及几个一同为她丈夫出殡下葬的人,在家吃完午饭后,休息半晌,便开始打点包裹,里外收拾,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惜文没在意他爸爸死前说的那句话,不知道妈妈要干什么。
"我们要去哪,妈妈?"他跑过来问,本来他一直坐在凳子上发呆的。
"带你回外公外婆家。"
"是姥爷姥姥家么?"他疑惑地微张嘴巴。在他的记忆里,这四个字比爷爷奶奶还陌生。
"你忘了爸爸去世前说的?爸爸叫妈妈带你回外公外婆家去。"
"为什么要走?"惜文这一句疑问,让李晓蝶停下了手中的活。可是看惜文一脸傻愣的样儿,她又继续理东西。虽然林紫山的死在惜文心底留下了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阴影,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一句"为什么要走"表明,他的心智此刻还是那么幼稚干净。
"我们在这里待不下去的。你爸没了,我们在这又没亲戚,坏人一来我们就倒霉了。"
"那我有去过姥爷姥姥家吗?"李晓蝶停下手中的活,眼睛木讷,轻轻叹了口气:"妈自从跟你爸到这后,也没回去过呢。"
"那妈妈你还记得回去的路?"
"当然了,妈妈当然记得。就怕……"
"怕什么?"惜文问。
李晓蝶担心,且是恐惧,她那大地主身份的父亲是否已经被打倒,甚至死去?现在自己的丈夫仅仅因为地主出身和所谓"走资派反动学阀"就遭迫害致死,那她父亲呢?她真的不敢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丈夫叫她投奔娘家。可再一想,不去娘家又去哪?现在真没地方去。
"没什么!孩子,你别多问。总之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那姥爷姥姥家在哪?"
"在我们国家的广东省,你知道吗?"
"那是最南边的地方呀!"他叫道。妈妈点头。
"好远。"他又似感慨地说。
"是啊,妈妈和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晓蝶痴痴地望着包裹。
"还要去哪?"惜文的话语依旧天真,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没什么。等去了外公外婆家,那里就有很多人能跟你玩了。"
"真的?"他歪着脑袋,似有期待地问。
"真的!"李晓蝶平淡却又坚定地说。
惜文突然抱住她的腰,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我不要他们,我只要妈妈你。"李晓蝶蹲下,扶着惜文的双肩:"妈妈不会离开你。你没了爸爸,还有妈妈呢!"收拾好行李,拉惜文一块出来,告诉他过一会儿去张大爷孙奶奶家还有大姨婶婶家向他们告别——因为明天一早就走了。没其他事,便陪惜文在家里静静坐着,坐着发呆。
一个小时后,惜文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不是张叔来了?"妈妈走到门口问。
"不是!!"门外的一声吼叫清楚无比地回答了她,随即就是一脚,踹开了惜文家没锁的大门。惜文吓了一跳,原来又是那个叫柯大中的人带着两个人来了。
"又是你这畜生!"李晓蝶恶狠狠瞪着他,恨不得咬死他。
"师母近来可好?"许久不变的丑恶嘴脸依旧惺惺作态。
"你还来干什么?多好一个学生,连自己的老师都害死了!"
"师母,这怎么能怪我呢?老师他中了不好的思想的毒不浅,还是什么地主分子,至死不肯认错。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与我无关!"
"真不要脸!"
"你说什么?"后面的一个小弟吼道。柯大中忙止住:"别这样,她好歹也是我的师母。"
"我不是你师母!你要没别的事情的话,快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