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至八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三伏天烈日当头,合欢树的花开得最艳最香。
这样的天气,人们大都不愿出来,街上本该人烟稀少。然而这一年却不同,街上时常出现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是各地青年学生组成的团体,身着统一服装,高喊着各种口号,高举旗帜和标语牌,不惧酷暑,情绪激昂。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不久前,相关方面调整了对青年学生活动的管理方式,原本派驻各院校的指导人员陆续撤回,学生们的行动由此获得了更大的空间。随后,一份公开信件的发表,更令许多青年备受鼓舞,类似的组织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扩展开来。紧接着,一份关于运动方向的正式文件出台,学生群众的参与热情由此进入新的阶段。不过,当时声势较大的青年组织中,多数成员来自干部家庭,他们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社会上的所谓“旧思想”“旧文化”方面,与后来更广泛的学生群体形成了不同的取向。
这一天林父又出去了,他出去进一步了解学校的情况,是悄悄去的。如今无论被哪一方的学生看到,他都可能被拉出来批评,从当初的左右调和变成了腹背受敌。事实上,林紫山也料到自己迟早会被卷入其中。
惜文也出去了,才出去没多久,只为到邻居大爷家借几本连环画看看。林紫山很快就回来,到家门口,哐啷一声推开家门,把妈妈吓了一跳。
进来屋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干什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妈妈问道,带着点责怪的语气。
“简直无法无天!学生,哪里是学生,简直像变了个人!”林紫山脑门上的青筋暴起,汗涔涔一身。李晓蝶照例给他倒来一杯凉开水,问具体怎么回事。如今妈妈显得比丈夫还担心外面的局势。
“咳!”他重重叹一口气,伴着捶桌的声音,“书记——书记!”
“书记怎么了?”
“他被抓起来批斗了!”他激愤地站起,双手叉腰,“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里受得住一群青年那样对待?张老师讲起来眼泪就没断过。还有肖校长,他可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三年前写的一篇关于社会情况分析的文章,这也被揪出来作为所谓的‘证据’!上次没抓着,这回可逮住了,他们又忙着去对付肖校长了!”
他气得难受,妈妈也听得心里发紧。
“另一边的学生也在批老师和知识分子,还有出身不好的人,手段也一样。我怕再这样下去,局面会失控!”
“他们现在居然敢这样……你会不会有危险?”李晓蝶的眼里闪起泪花。林紫山一时愣住,不曾想一向温和的妻子竟也如此忧心。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他深深抱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好怕,紫山,我真的好怕!”
“别怕,上面是英明的,强调过要文斗不要武斗,不准打人,一定会及时制止的。”
这是林紫山直到最后也坚信不疑的话。
时间接近中午,小惜文向邻居大爷还了之前的连环画,又借了几本新的,正高兴地和大爷走出来。大爷送到门口,嘱咐他慢些走,因为他一跑起来就兴奋过头,经常跌倒。惜文笑着应声谢过,然后向家中走去。这时他又看到一群青年学生如狼似虎地开过来,一阵阵乱七八糟的口号。这一次人非常多——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那些队伍后,街上几乎天天都有,只不过爸爸妈妈不许惜文出去,他没能看到而已。但这次他见到了,而且是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在外边坐着聊天的邻居们纷纷起身观望,惜文也停下脚步,发现带头的一个就是爸爸学校的学生,惜文认得他。他不想看见这些人,觉得他们很可怕,扯着嗓子也不知道在吼些什么!只听懂了“毛主席”三个字,但也不用天天喊啊!他不理他们,继续走。然而就在此时,领头的那个学生发现了惜文,快步走过来。小惜文回头看见那人朝自己走来,便跑起来。他这一跑那人也跑,毕竟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惜文怎么跑得过,没跑几步就被抓住。
“放开我,放开我!”惜文被扯住衣领,脖子疼。
那人放开他,惜文不说话。
“我认得你,你是我们那老师的儿子!”
“不是,我不是!”惜文生气地大喊。
“哈哈,还骗我,我记得他带你到过学校,一小鬼,长得像个女娃!眼睛还是蓝色的,活生生一个小妖精!”
“你才妖精!我不是女孩,我爸爸是很厉害的老师。”
“厉害?我看他和你妈在床上厉害吧?”后面的人都在放肆大笑。惜文年幼听不懂,趁那人不注意咬了他一口,挣脱逃跑。那人痛得大叫,但三两步又把惜文抓住,一抓住就是一巴掌,打得惜文直扑倒地,痛得大哭。
“你爸怎么不出来了?是不是怕我们?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啦!”惜文不理他们,头撇一边。
“喂,问你话呢!”那人冲惜文吼,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一脸凶相。惜文还是不理,那人便用脚踢他。惜文虽是小孩,但也有火气,握紧小拳头朝那人裆部狠狠抡过去。只见那人捂住裆部痛得哇哇叫,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惜文,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可怜的小男孩,自出生以来还没有这样被人打过,顶多是爸爸妈妈一点小小的惩罚,但如今却是……
他被一阵毒打,哭爹喊娘,声声凄惨,而身后的那些人都在笑,是的,全在笑。
“是不是眼睛真蓝色的啊?”后面一人谑问道。
“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揪着惜文的头发,“看看这小鬼的这张脸,只有外国人眼睛是蓝色的,我看就是资本主义反动势力派来监视我们的!”
于是所有人都来瞧瞧惜文的眼睛,顺便也来几脚。可怜的惜文就快要被打死了,整个人近乎奄奄一息。不远处的人们也在看,神色紧张,拳头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