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走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阿禾端过来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还搁在桌边,药味闷在不大的屋子里面,闻着就发苦。林清芜捏着碗沿,仰头一口气把药尽数饮下,涩苦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钻,舌根发麻。
“快含一块蜜饯。”阿禾早已经备好,连忙递过来一小片蜜饯果脯。
甜味慢慢压下药的苦气。林清芜靠在床头闭目歇息,脑子里慢慢梳理这具身体接收到的全部信息。
沈知微被罢官之后,家中的积蓄大半打点了官司,剩下的银钱已经不多。现在住的这一处小院,是当初考中进士之后购置的一处小宅,位置靠近京城外城,算不上繁华地段。
想要翻案,光闷在屋子里面看旧文稿没有用处。人在病榻之上,看见的永远只是纸上写出来的道理,看不到真实人间是什么模样。
接下来两日,她按时服药,吃饭歇息,慢慢调养亏损的身子。身上力气一点点恢复过来,不再稍一动弹就虚汗淋漓。
第三天的早上,天色晴好,风也温和。
“公子,药已经煎好了。”阿禾端着药碗走进来。
“先放一旁。”林清芜一边系好男子的束带,一边说道,“收拾两件寻常的布衣,今日我们出门上街,去药铺抓几副替换的药材。”
阿禾愣了愣:“公子?外面街上不少人认得您,万一遇上以前的同僚,或者那些弹劾过您的人,免不了要受闲言碎语。”
“躲在家里,流言就不会来了吗。”林清芜淡淡一笑,“总要出去看一看。”
阿禾劝不住,只能依言找出两件料子普通的青布衣裳。换上之后,少了官袍的拘束,看上去就和京城里面普通的读书士子没有两样。二人简单锁好院门,走出小院。
踏出巷口,便是京城外城的长街。
大雍京城看着一派盛世模样,街道宽阔,街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米面铺子、布庄、吃食摊,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可只要往主街两侧的岔巷多看两眼,就看得见不一样的光景。低矮拥挤的棚户挤在街巷缝隙,衣衫单薄的贫民蹲在墙根晒太阳,还有不少拖家带口的外来流民,蜷缩在街角,等着找一点零活糊口。
表面的热闹底下,压着不少普通人的难处。
原主沈知微写过不少策论,纸上写满“民苦赋税”四个字。可纸上的字句,远不如亲眼看见来得真切。
二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阿禾紧紧跟在身侧,时不时还要提防着来往的车马。
前面街口围了一小圈人,传来争执的吵闹声。
“说好二十文一天,干完整活,凭什么只给十二文!”一个穿着短褐的壮年汉子声音压着火气。他看样子是打零工的苦力,肩膀上还留着扛重物磨出来的红印子。
对面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吏,腰里挂着一块小木牌,嘴角撇着,一脸不在乎:“活干得马马虎虎,耽误了时辰,扣你工钱理所应当。愿意拿就拿,不拿,一文都没有。”
苦力双拳攥得咔咔响,胸膛剧烈起伏,明明占理,可面对官府小吏,又不敢真的动手。周围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大多只是看热闹,没人敢上前帮腔。
就在这一瞬间,林清芜识海里面微微一动。那一缕一直潜伏在此方世界的神魂丝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它只是悄悄放大了两个人心底本来就有的情绪。
苦力心中的委屈、怒火被悄悄放大;那名小吏心底的贪婪、仗势欺人的蛮横,也跟着往上翻涌。
那苦力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粗,眼看就要冲上去动手厮打。一旦动手,小吏身后便是官府,苦力这一顿牢狱之灾绝对逃不掉。
林清芜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强出头。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被罢官的罪臣,贸然掺和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自己也卷进是非里面。
但她神魂感知敏锐,能隐约察觉到那股无形的扰动。灰袍人并不打算亲自制造血案,仅仅只是拨动人心中本就存在的情绪,看凡人自己会走向哪一步。
她没有办法直接抹除外人心中的怒火,只能将一缕很淡的心神意念悄悄散出去,轻轻点过那名苦力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