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旁听席的嗡嗡声,在法官敲下法槌的瞬间归于死寂。
媒体区长枪短炮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坐在原告席上的男人——陆壹。他穿着妥帖的深灰色西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但缺乏温度的大理石像。作为“他心证供”系统的首席记忆编码师,他是这场特殊司法听证会名义上的核心,尽管他厌恶这种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感觉。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喧嚣的法庭,而在面前悬浮的全息操作界面上。数据流安静地划过,他在最后一次校准等会儿要用到的记忆提取参数。直到一个清晰、带着明显敌意的脚步声停在他侧后方。
陆壹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迟羽。安全监督局空降的特别监督员,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上任三天,就以强硬到近乎蛮横的态度,驳回了他的两份高级别记忆提取申请。理由分别是“锚点模糊,存在诱导风险”和“未充分评估被提取者心理状态”。
在他看来,外行而愚蠢的谨慎。
“陆首席,”迟羽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两人听清,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再次提醒,本次提取程序,由我全程监督。任何偏离既定协议的操作,我都会立刻叫停。”
陆壹终于稍稍偏过头,目光掠过她。迟羽比他矮半个头,穿着监督局笔挺的黑色制服,长发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悉听尊便,迟监督。”陆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只要你不干扰‘主枢’的正常神经信号耦合。”
轻微的摩擦声,是迟羽的手指按在了腰间标准配枪的枪套上,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陆壹转回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张?还是威慑?不管是哪种,都显得稚嫩。
“肃静!”法官再次敲槌,“现在,宣读谢幕先生的补充遗嘱关键条款。”
全息屏幕在法庭中央亮起,播放的是谢幕生前录制的一段影像。这位享誉国际的舞台剧巨星,即便在录像中,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戏剧性的光影。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得惊人,直直望向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进每个人的心里。
“……因此,在我身故之后,关于我死亡真相的调查,必须采用‘他心证供’技术,提取我本人的临终记忆作为首要证据。”谢幕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执行此次提取操作的记忆编码师,必须是现任首席——陆壹先生。”
旁听席一阵骚动。陆壹这个名字伴随着顶尖的技术权威,也伴随着争议。
谢幕的影像继续:“同时,为确保程序的绝对公正与安全,监督员必须为安全监督局特别指派的——迟羽女士。本次提取,需由陆壹先生与迟羽女士共同在场、协同操作方可进行。此条款为不可撤销、不可替代之强制条款。若因任何一方缺席或拒绝合作导致程序无法进行,则视为自动放弃追究我死亡真相之权利,我名下‘真实之殇’基金会所有资产将永久冻结。”
影像结束,法庭内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强制绑定首席编码师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监督员?这简直是儿戏!又或者是谢幕临死前编排的最后一出荒诞剧?
陆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认识谢幕,或者说,业界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位天才演员,但他们并无私交。为什么指定他?为什么是这种近乎蛮横的绑定方式?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被告席——那里坐着谢幕的法律代理人和几位面带忧色的基金会成员,没有更多信息。
他感到侧后方那道审视的目光更重了。
法官费力地维持着秩序,最终宣布:“鉴于遗嘱条款清晰且符合《特殊证据提取法》相关规定,本院裁定,遵照谢幕先生遗嘱执行。请陆壹先生、迟羽女士确认,是否愿意接受此项委托?”
无数目光聚焦过来。陆壹抬眼,看向法官,简洁地回答:“我接受。”
几乎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迟羽同样清晰、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监督局指派,我接受。”
法官明显松了口气:“很好。鉴于案件敏感且遗嘱要求紧迫,第一次记忆提取定于今日下午三时,在本院一级记忆法庭进行。请两位做好准备。休庭!”
法槌落下。
陆壹关闭操作界面,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径直朝法庭外走去。他需要立刻去记忆法庭检查“主枢”的设备状态,调整参数以适配谢幕可能已经受损的神经信号。时间紧迫。
“陆首席。”迟羽的声音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步速丝毫不让,“我们需要谈谈协议细节。”
“协议已由你的部门批准。”陆壹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细节在操作中自然明晰。”
“我的职责是确保没有‘意外’。”迟羽强调,“谢幕先生的记忆锚点设定在‘死亡前最后五分钟的视觉与听觉感知’,是否过于宽泛?濒死状态下的神经信号可能极度混乱,存在大量无意义噪波,甚至可能引发提取者的感官过载。”
“所以需要编码师进行过滤和聚焦。”陆壹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她。迟羽不得不也停下来,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距离很近,陆壹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之下深藏的某种……紧绷。“迟监督,如果你怀疑我的专业能力,可以申请更换编码师。只要你能推翻遗嘱。”
迟羽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我质疑的是程序风险,不是个人。”
“在‘他心证供’中,程序即个人。”陆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即程序。三点,记忆法庭,不要迟到。你的迟到会影响‘主枢’与我的神经耦合预热。”
说完,他不再理会迟羽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上,如同实质。
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壹坐进自动驾驶的专车,揉了揉突然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最近这种不明原因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闭眼,试图用自主神经调节技巧平复,脑海中却莫名闪过迟羽那双过于明亮、带着敌意却又似乎藏了别的什么的眼睛。
还有谢幕遗嘱中那句“协同操作”。怎么协同?一个根本不懂技术内核的监督员,凭什么和他“协同”?
头痛似乎加剧了。陆壹皱紧眉头,打开个人终端,调出迟羽那寥寥几行的公开履历。安全监督局三级监督员,三个月前调入……之前一片空白,像是被刻意抹去过。他的手指在“迟羽”这个名字上停顿片刻。
为什么是她?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级记忆法庭。
这里不像传统法庭,更像一个高科技实验室与手术室的结合体。房间中央是巨大的环形操作台,核心是连接着无数纤细生物导线的“主枢”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是数个沉浸式体验舱,此刻空置着。透明的观察窗后,是法官和少数被允许旁听的司法人员席位。
陆壹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编码师操作服,站在主操作位前,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跳动,调出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所有参数都在理想阈值内,除了他自己的基础神经稳定指数比平时低了0。3个点。他将其归因于头痛和那点不必要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