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陆壹的问题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迟羽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却在表面只留下压抑的涟漪。
她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转身佯装检查传输进度,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沈胤惯于离间和操控,他的话不能信。我的‘个人情绪’,源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和对正义的坚持,你是本案的核心证人,我自然格外关注你的状态。”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在过去或许能过关。但此刻,在经历了身世真相的冲击、目睹了疗养院的罪恶、亲耳听到沈胤那番扭曲的言论后,陆壹的直觉和理性都在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是吗?”陆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谢幕剧本里的‘影’,一个追寻真相、与主角‘铭’有深刻羁绊(很可能是兄妹)的记忆审计官,无论从设定、动机,还是与‘铭’的互动模式,都与你如此相像?谢幕在创作时,难道预知了你的存在,并以你为原型?”
迟羽的背脊微微一僵。她没想到陆壹对剧本的研读如此细致,联想如此直接。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谢幕先生可能只是综合了类似案例……”
“类似的案例?”陆壹打断她,走到她面前,迫使她面对自己,“什么样的案例,会有一个失散多年、恰好成为监督员、执着调查此案、并对特定受害者(我)表现出超常关注的‘妹妹’?迟羽,我不是傻子。从你出现开始,一切就太巧合了。遗嘱指定、你对我的了解、你看我时的眼神、你对沈胤罪行的痛恨程度……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记忆里那双眼睛……每次我看到你,那种心悸和熟悉感就会加剧。”
他的话语像剥茧抽丝,一步步逼近核心。迟羽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她看着陆壹,这个她寻找了二十年、如今近在咫尺却又被层层迷雾和创伤隔开的哥哥,看着他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痛苦与探寻,坚守了许久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有我的职责和理由……”
“什么理由比真相更重要?”陆壹追问,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解,“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如果你真的是……真的是‘她’,为什么不说?看着我像个迷途的羔羊一样挣扎,看着我被记忆碎片折磨,看着我刚刚得知自己是个‘实验品’,看着我和沈胤虚与委蛇……你就这么忍心?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我说了现在告诉你你会崩溃!”迟羽的情绪也有些失控,声音拔高,“你的神经状态你自己清楚!沈胤的威胁就在耳边!我们现在在敌人的地盘上,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告诉你全部真相,除了让你更痛苦、更混乱、更可能被沈胤乘虚而入,还有什么用?!”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陆壹低吼道,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痛苦也好,混乱也罢,那是我的人生,我的记忆,我的真相!我有权知道!而不是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你们(沈胤和你)轮流以‘为你好’的名义摆布!你以为隐瞒就是保护?不,那是对我人格和选择权的又一次剥夺!”
他的话像刀子,割开了迟羽一直试图用职责和理性包裹的伤口。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她的眼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深切的、无法言说的共鸣和痛楚。他说的对,某种程度上,她的隐瞒和沈胤的操控,本质都是剥夺了他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尽管动机天差地别。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迟羽的声音染上了哭腔,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开始决堤,“看着你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着你被沈胤塑造得冷冰冰的样子,看着你痛苦我却什么都不能说……我也难受!我也恨不得立刻告诉你一切!告诉你你是林壹,告诉你谢幕是我们的爸爸,告诉你我们小时候……”
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惨白。
但已经晚了。
陆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我们……小时候?”他捕捉到了这个致命的代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我们’?你终于承认了……你果然认识‘小时候’的我。那个小女孩……就是你,对不对?”
迟羽捂住嘴,泪水滚滚而下,却倔强地不肯点头,也不肯摇头。默认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
安全屋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迟羽压抑的啜泣声。
陆壹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需要支撑。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再次席卷了他刚刚有所平复的精神世界。“林壹”和“小时候”联系了起来,“我们”和“爸爸”联系了起来……迟羽,这个一直以监督员身份出现的女人,竟然是他童年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哭泣的小女孩?是他的……妹妹?
“林雨……”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毫无征兆地从他记忆的某个碎片中浮现,伴随着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温暖与分离剧痛的情感。他脱口而出:“你叫……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