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Beta的空气里,弥漫着药物与精密仪器特有的冰冷气味。陆壹睁开眼时,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然后是触觉:身下柔软的床铺,身上轻薄的被单,以及……后脑深处那依旧隐隐搏动、却不再尖锐欲裂的钝痛。
视觉逐渐清晰。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灯具。他微微偏头,看到输液架,看到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是清晨,还是黄昏?
记忆的潮水试图回流,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无序的碎片轰炸。它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勉强约束着,形成了数股浑浊的、彼此冲撞的暗流:谢幕濒死时染血的指尖与瓷砖上的刻痕;沈胤实验室冰冷的白光与温和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话语;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清澈的、盛满泪水与无边恐惧的小女孩的眼睛。
每一次这双眼睛在意识中浮现,都会带来一阵心悸与太阳穴的抽痛。更诡异的是,当这双记忆中的眼睛,与他此刻视线中偶尔出现的、迟羽的身影重叠时,那种心悸会变得格外剧烈,伴随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窒息感与……一丝微弱到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牵引。
“你醒了。”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迟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步履稳定,眼神清澈锐利,依旧是那个专业而不可逾越的监督员。只有细心观察,或许才能发现她走近床边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的紧绷。
陆壹试图撑起身,肌肉的无力感和眩晕让他动作一滞。迟羽将水杯放在床头,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专业而克制,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
“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评估着他的状态。
“头痛,乏力。记忆……很乱。”陆壹靠坐在床头,声音沙哑。他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他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落在迟羽脸上,“但我记得最后看到的。那块瓷砖,星星和‘壹’字。还有……我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迟羽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个小女孩,是谁?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我的过去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你知道些什么,迟监督。”
问题直白而尖锐,带着苏醒后的虚弱也未能消磨的敏锐。
迟羽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来了。她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他清醒的、充满探寻和怀疑的目光时,那股想要倾吐一切的冲动依然猛烈地冲击着她的理智。她仿佛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但她不能。
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监督员面对受害者或嫌疑人询问时的平静与审视。她甚至微微蹙眉,露出些许被冒犯的专业性不悦。
“陆首席,我的‘关注’,建立在你作为案件关键人物,以及‘他心证供’核心操作者的基础上。你的神经状态直接影响案件调查与司法公正。”她的语气平稳,逻辑清晰,“至于你记忆中出现的内容——”
她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加密终端上调出部分资料,将屏幕转向他。那是经过筛选的、芯片中关于“涅槃”计划的部分内容,隐去了具体姓名和家庭关系,突出了“样本01”的代号、实验性质以及沈胤的罪行。
“根据我们从芯片中恢复的证据,沈胤长期主导一项名为‘涅槃’的非法人体神经干预实验。至少有一名代号‘01’的儿童受害者,遭受了包括记忆抑制、情感弱化在内的系统性改造。其神经创伤特征与干预后的表现,与你个人的医疗记录及神经图谱有高度吻合之处。”
她的话语像在做一个冷静的案情简报,每一个字都刻意剥离了情感。
“谢幕先生,根据其他证据显示,很可能曾是知情者,或是在某种胁迫下参与了部分环节。他临终前试图留下的线索,或许就是为了揭露这一切。”她指着屏幕上那块瓷砖的图案,“这个标记,很可能就是‘01号’受害者,或者与他密切相关的人留下的。至于你记忆中反复出现的小女孩——”
她再次停顿,这次显得更加审慎,仿佛在斟酌一个合理的推论。
“沈胤的实验记录残片显示,他有隔离实验对象亲属的习惯,以避免‘情感干扰’。那个小女孩,可能是‘01号’的亲属,也可能是其他被卷入的受害者。你的大脑在受到强烈刺激后,混淆了不同来源的记忆碎片,这是创伤后应激的常见现象。”
她给出了一个解释。一个基于事实(沈胤的隔离手段)、符合逻辑(记忆混淆)、且能完美掩护真相(将“妹妹”身份模糊化为“可能的相关儿童”)的解释。
陆壹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和屏幕资料间移动。迟羽的解释无懈可击,符合所有已知证据链,也契合他对自己可能身为“受害者”的推测。那种专业的、略带疏离的态度,也符合她一贯的监督员身份。
但……
心底那份莫名的空洞感,那双眼睛带来的悸动,以及面对迟羽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混杂着莫名的信任、想要靠近的冲动,以及因她可能隐瞒而产生的细微刺痛——并未因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