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见郑府大门敞开,张灯结彩,系着红绿绸带。进得门来,便听鼓乐声声,婢女通传着各色茶点,宾客往来,其中有不少江湖人士。文简之喜笑颜开,对师兄道:“亏得咱们没有在客栈用茶。”
冯似声道:“师妹真好口福,动动鼻子就闻见好茶好饭,只不知这郑员外花了多少白银;若师妹出嫁,师父未必有这许多银子给你大操大办呢。”
文简之道:“要跟我成亲可难,先得在武艺上胜过我才行。”
冯似声微微一笑,说道:“苏学士有诗云,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苏学士的弟弟官拜宰相,尚且捉襟见肘,更何况常人家女儿?不过,也就是苏家一片爱女之心,若父母不宠爱女儿,也不会陪那么多嫁妆。师妹,那女子的嫁妆乃是在夫家的立身之本,即便是夫婿也不可动用的,若你将来过了门,可要看仔细些。”
文简之啐他道:“师兄整日里没个正经,自己的婚姻尚没有着落,尽担心我的。再拿那些典故编排我,我就去告诉师父,把你那些怪书都烧了!”
冯似声摇头,装模作样道:“错矣错矣,师兄的怪书尚能卖几两银子、给师妹做嫁妆,全烧成了灰,就一两都不值啦。”
两人正拌嘴打闹,见廊下转过一个蓝衫青年,面若敷粉,剑眉星目,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穗却比寻常长些,跟随他的举止飘摆,更显风流倜傥。此人走到冯似声面前,看了看,忽喜笑道:“果然是你!想是我表哥也瞒你不过,你快说他去。”
冯似声笑道:“他想瞒我,你怎么也不来一封信?可见你二人串通一气,都不仗义。”
那青年人咂咂嘴,说道:“不瞒你说,表哥连我都瞒着呢!我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咦!这是哪位姑娘,真有女侠气度,叫人心折。”
文简之被他说得脸热,回他道:“我叫文简之,前辈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大笑一阵,说道:“我不是什么前辈。我叫蓝永卿,从妙云山庄来。”
冯似声为她引荐一番,文简之才知这蓝永卿不过十九岁年纪,却已是威震一方的镖师,名扬东南,江湖人道妙云山庄提拔了一个弱冠之年的副庄主,此前还从无先例,那便是他。蓝永卿同二人寒暄几句,将他们引到廊下坐了,便又去招呼别的宾客。两人才坐下,温了杯甜酒,前厅出来两个佩剑的男女,衣裳华彩,气宇轩昂。那女子身材高挑,眉目可亲,身穿浅绿衣裙,其上银线飞走,绣着一对鹧鸪,那男子一席鹅黄的长衫,头戴银冠,唇上微须,声音低沉。两人似在窃窃私语,似乎面露不忿。冯似声正与同坐的几人客套,并未留意,文简之却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明白。
那黄衫青年道:“你确定瞧见他了?近来人人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先是那老魔头重出江湖,又是那一件事儿……”
那女子道:“千真万确,就在花汀边上,一眨眼就不见了。”
文简之心下好奇,不知他们说的那个“他”是何人,“那件事”又是哪件事,却听那黄衫青年道:“李师妹,你总这样多心。莫不是他离开了之后,你伤心太过,一时之间瞧错了?”
那女子急道:“胡说什么?你若不相信,何苦来问我?”
冯似声闻声朝那边看去,惊喜异常,起身同他们见礼,说道:“刘兄,李姊姊,许久不见了。”
二人止住议论,也惊喜道:“冯兄!你怎么在此处?”
冯似声笑道:“你们大师兄好大的喜事!他从飞暄阁出师,回钱塘不过才两年,先接了妙云山庄的庄主之位,还结了这一门好亲。我道那姑娘是何方神圣,才同你们大师兄相般配,谁知竟是衡阳人士呢?衡山派就在数十里外,你们也不通传一声,叫我们都来庆贺。”说罢将文简之引荐给两人,道:“这位是师父前些日子收的小徒儿,姓文名简之。”
那李姓女子低头笑道:“小文妹子,我叫李流月,自飞暄阁来。这位是刘子明刘师兄。我们同你师兄都是旧识啦。”
刘子明道:“冯兄,不是我们飞暄阁有意相瞒,此次来衡阳只是接亲,待大师兄同郑小姐在钱塘成婚,定然大宴天下英雄。”
三人亲亲热热地在桌边坐了,把酒言欢,不胜欢喜。冯似声同刘子明在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上切磋多次,交情匪浅,眨眼间便换了几盏,李流月眉间却似有忧色,不太插话。文简之见她孤单,便想同她说两件路上见的趣事。她还未开口,却听堂后一阵力拉崩倒的巨响,有人叫道:“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
四人不明就里,随人群到了街上,才见东厢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舌乱窜,不一会儿,那火势便蔓延开来。冯似声、李流月等去寻了水缸水桶,运起轻功跳上院墙,朝院子里泼水;刘子明等人便去街坊敲门,疏散百姓,让众人莫管财物,先到街上躲避。这年腊月天干物燥,连着半月没有雨水,火势一起,极难熄灭。救火众人也只得渐渐退回街心。
火光冲天中,忽见两个黑影从院内窜上屋檐。其中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高鼻深目,似西域人的模样,另一个是青年男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手中拿着一把断剑。两人踏着咯咯作响的屋瓦,相对而立,头发被热气吹得烈烈翻飞。
有人看得真切,不由叫嚷起来:“是魔教妖人纵火!”
听得这一声,街上的江湖人纷纷仰头望去,一片哗然。只听那老者道:“小子!你何必与我为敌?难道你今天的处境,是我老头子所致的么!”
那黑衣青年只是不语,期身上前,提剑抢攻,剑光如疾风骤雨一般笼罩了那老者全身,正是飞暄阁的燕子十一式。这剑法乃是飞暄阁第一位掌门在燕子矶领悟,取细雨斜飞之意,重在轻灵快捷。却见那老人举起手来,丁的一声,凭肉掌将他的断剑又削去一节。文简之见冯似声站在不远处,脸色凝重,问道:“师兄,那人是谁?”
冯似声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那老者乃是魔教教主商时素!”
文简之脸色煞白。师父曾对他二人说过不少江湖公案,听闻那商时素残忍异常,每在江湖出没,便是一场腥风血雨。二十五年前,因少林寺将几个破戒的沙弥打出山门,他便借机寻事,带着魔教众人围攻少林,打伤打死不少僧众。最终,在嵩山书册崖上,教主商时素同福居方丈大战三百回合,从傍晚打到天明,竟难分胜负。山下僧人与教众手持火把,将少室山照得如同白昼,呐喊助威。当年目睹之人只道商时素技不如方丈,仗着轻身功夫施展些旁门左道,令人不齿。经此一役,福居禅师为维护中原道统,镇压邪魔,邀天下武师入少林切磋技艺,不问出身,不论师承,终编成《少林拳谱》,以流传后世。魔教自此对少林寺又敬又怕,再不敢入嵩山造次。那商时素也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人道他输了福居禅师半招,闭关练功去了,江湖中偶有他作恶的传闻,并不真切,不知他此番现身衡阳意欲何为。
那年轻人手中剑断,却不后退,猫着腰溜过他臂下,闪到身后,提剑又刺。商时素鬼魅似的动了动,身后长了眼睛似的,手臂一扭,挥手间将他宝剑打飞,又斜出一掌,正中那青年胸口。
商时素冷笑一声:“这招式使得拖泥带水,教人恶心!让我看看你其他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