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惊叫一声,将信纸丢开,匆匆挤回人群中。众人一阵窃窃私语,都道此事非同寻常,若真是那魔教教主季小鸢所为,此人能在把守森严的玄春阁内出入,以这样酷烈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名一流高手,全身而退,当真厉害至极,狠毒至极。
明廖师太道:“阿弥陀佛,这魔头举动,正像商时素当年打上嵩山,扬言要屠灭少林之行!做下这等恶事,恐怕只是纷争之始。”
李流月道:“师太说得有理,若魔教真有意要起纷争,只怕已派人埋伏在齐州城中。我等须小心提防才是。只怕今年大会之事要暂时搁置了。”
朱至仁道:“流月,且莫惊慌。这城中有多少飞暄阁弟子,把守森严,魔教妖人未必敢造次。”
李流月道:“若在门中、泰山脚下,尚有九道机关可守。而这湖畔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来的又多是年轻子弟,如何使得?”
朱至仁道:“诛灭妖魔,哪分什么年轻年长,是年轻子弟,难道在街上遇着那些妖魔,便不要除恶务尽了么?”
李流月还待再辩,忽见一个拄拐老者从窗外飘然而至,正是孙元成,只得低声道:“师父,请您示下。”
孙元成望了望地下的尸体,沉吟半晌,道:“此事凶险,且待我回禀了魏掌门,再做定论。”
说罢身影一晃,便从窗口飞下楼去,在场飞暄阁弟子见他也拿不定主意,无不变色,一时间风声鹤唳。不多时,玄春楼里传下令来,命关闭院门,在附近严加巡查,搜捕魔教妖人。霍兰心吓得脸色惨白,又怕正道中人发觉她的身份,又怕魔教当真大举来犯,将她这不遵号令之人加以处置。她同文简之下了楼去,二人并肩快步,择了一条小路,急急便向回走,准备过了今夜再做打算,才到半路,忽见路旁一小书房亮起明灯。两人吃了一惊,正欲加快脚步,却听朱至仁的声音传来:“智晏,你认不出她使的是甚么武功么?”他说得极响,言语间已有隐隐怒意。
文、霍二人大惊,连忙潜到后窗之下,蹲在草丛中,只听那魏智晏道:“我认不得。请师父指教。”
朱至仁冷笑道:“她自以为聪明,将那五花八门的剑法杂糅着使出来,如数家珍,自以为能让人眼花缭乱,辨不清她的招式。你想她那最后一招,使的是甚么?”
魏智晏道:“看着像是衡山派的剑法。”
朱至仁道:“是了。你看她剑上变化颇多,总的来看却大开大阖,可见练的是刚猛的路子,同那黎朔的武功绝不类同。妙云山庄之中,除了那白银刀练的是双刀双剑、硬功猛劲,其余几位的路子杂糅了武当、南拳与飞暄阁的技法,将那些拳经腿谱删繁就简,教寻常镖师也可练习,最讲究投机取巧,卸力分劲,哪里会练这样直来直去的招式?”
魏智晏道:“你是说……那姓廖的是衡山派的人?衡山派同妙云山庄虽历来交好,但规章森严,哪里会允许弟子顶替他人的名号出战呢?莫不是衡山派之人去妙云山庄做走镖的生意,因而……”
朱至仁打断他道:“蠢材!你怎的往这上面想来?若妙云山庄真有这等样人物,我们怎么从未听说?”
魏智晏愣了一愣,低声道:“师父,你是说,那是衡山派‘声韵文章’四人中的……”
朱至仁止住他话头道:“我只是有此猜测。皇甫榆的两个徒弟中,冯似声已死,文简之流亡,那掌门辛放鹤的两个徒儿又常在西南,不问中原之事——那章若鸿同齐韵总在巴蜀,本传出了结亲的消息,这些年又无声息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魏智晏道:“师父,不若你我差几人到妙云山庄梁上……”
朱至仁道:“且慢。来日我且问一问皇甫榆,那怪模怪样的女人若非齐韵,便是文简之!若此事定下,我少不得同蓝永卿面质。他从前因他表哥婚事的变故,对飞暄阁颇有怨言,连他表哥的师恩也不顾,说甚么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从没短了他们教习的银子。这番他私藏逃犯,刚好让掌门拿个把柄,今后好同他们分个尊卑高下。今夜这凶案倒协助了你我,现下玄春楼周围已布下眼线,教他们插翅难飞。”
魏智晏道:“场中的弟子说,那姓廖的比完了,便同一青年男子一道儿中途离开了。也不一定便是文简之——若是那齐韵移情别恋,同妙云山庄的哪个弟子好了,为了掩人耳目,未尝不会做此装扮。”
朱至仁道:“明日你到场中,便说昨日与妙云山庄的廖姑娘并未分出上下,教蓝永卿把人交出来。若她走了,有今夜之事,那便是心里有鬼,勾结魔教;若她上来,便想法子看看她的真面目。”
文、霍二人蹲在房后,听他毒计已成,心中又是惧怕又是愤慨,便绕到侧边,正等着那灯火熄灭,便要离开。却不想从门外又进来一人。那人身穿黑青长袍,头戴兜帽,向院内看了看,才缓步进门。他一来,朱、魏二人便颇有些紧张似的,说话声也放低了。文简之捉着霍兰心的肩膀,将她按在草中,二人不及再挪到屋后,便就这侧面半开的窗户,在其下偷听。
朱至仁道:“蒋右使,那剑谱第四章可有着落么?”
那人沙哑道:“未必便有,还望朱真人同掌门少待。”
两人大惊,心道此人竟是魔教右使蒋群新,这飞暄阁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细?只听朱至仁道:“你们来便来了,何必将钱则海杀了?杀便杀了,何必留个记号,叫人以为武林要起风浪?”
那蒋群新道:“那姓季的岂是我能管的?他比商老教主还阴晴不定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看着不声不响的,有半点不高兴,就将人打了杀了,连自家人也不放过——他要杀钱则海,我便能叫他不要杀麽?”
朱至仁道:“当真是鼠目寸光。他便是能称霸武林,又能如何?他不老不死么?常言道拳怕少壮,后起之秀又如何看他?如你我这般走另一条路,才可保子孙福泽绵长,万代无忧。”
蒋群新道:“莫要废话,他岂懂这些。先将你那秘药给我,我好呈给姓季的。三月之后,再听我消息!”
朱至仁问道:“定能成么?没那东西,智晏的武功已多日无有进益,还如何登坛拜将去。我飞暄阁这奇珍异宝、仙丹丸药倒被他要了不少去。”
蒋群新冷冷道:“除了此法,还有别法乎?姓季的见钱眼开,若不给他好处,他岂能准我同你说话?”
朱至仁恨声道:“家底再大,也是一点点攒下来的。这一年半载,划出去多少银子?谁不心疼?更何况李流月心细,上次栽赃在几个逐出山门的弟子头上,她还亲去库房核对了一番,日后若再走漏消息,也不知如何是好。”
蒋群新道:“要跟姓季的莽夫硬碰硬,越七星尚且不敢,你教我去?唯有智取,静候时机。你连那小妮子也骗不过,更何况季小鸢呢。”
朱至仁叹道:“当年悔不该放他出门。”
蒋群新冷笑一声,啐道:“商老教主要的人,你敢不放?若不是你这徒儿不成器,要我去偷什么剑谱?”
朱至仁道:“你我都为大事谋划,不拘小节,蒋兄这样埋怨,未免不饶人了。若智晏成功,你我才有出头之日。”
魏智晏道:“那剑谱有缺,我修习不得。”
朱至仁怒道:“有缺便修习不得么?若是天赋极高之人,一叶知秋,哪怕是残册,也都悟透了。你便是管中窥豹,看也看不明白。今晚罚你去藏书楼抄书,抄一个时辰,不得有误。”
房中三人一阵默默无言,窗下两人却听得心惊肉跳。待房中灯熄了,三人渐次离开,两人才吐出一口气,互相望着,一时间都忘记了说话。霍兰心道:“文女侠,你我管不得这许多杂事,先保住蓝副庄主的名声要紧!”
文简之心烦意乱,被她一点,心中反而明了,点头道:“是了,他对你我二人有恩,我们不好辜负他。你我先去见见蓝副庄主。”
二人见了蓝永卿,将在书房之外所闻一一说了。蓝永卿骇然,低声道:“竟有这等事?可见此地不宜久留。至于魔教与飞暄阁似有勾结,此事事关重大,待我回到江南,再与表哥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