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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性与罪(第1页)

乌勒芙年轻的时候……她暂时用不着这个说法吧?行,那她还算正常的时候,反正她那时候私生活就乱得很,才离开学校没多久,在外面怀了孕。不过,她当时的丈夫——她妈给她想尽千方百计介绍来的那个,那家伙倒是宽宏大度,不,根本是耻辱一样的懦弱,不但没有介意她之前那点事,反而真顺了家里安排,和她结了婚。

本来这种日子只要她丈夫不介意,也勉强可以过下去。但不知道乌勒芙在生完孩子后染上了什么疯病,疯婆子,居然在小孩还不到五个月大的时候——试图动手掐死她!幸好当时有她丈夫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及时还是不及时,反正这家伙命实在不好,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最后被她从阳台推了下去,十四楼!都还没送去医院呢,当场走了。

后来警察调查的时候发现,乌勒芙她死去的妈……“那里”也有问题,八成是遗传来的。倒也是亏了这个,她现在才能待在我们这,不然早送进监狱里咯。

“要我说就应该把她关在监狱里,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又突然犯病,到时候误伤到我们——可就倒楣了。”

“她那叫暴力倾向。你不记得了,半年前她不就把隔壁房的那位……”

那几位长舌头的护工不明就里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有公鸡打鸣般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女人厌恶地皱起眉头,手里翻阅着看似是案卷卷宗的物件。

关于三年前乌勒芙涉慊故意伤害罪:死者为乌勒芙的丈夫,死因判定为高空坠落而亡,经调查确认,是本案慊疑犯乌勒芙将他从十四楼阳台推下直接导致。因慊犯作案时处于精神病发病期,完全丧失辨认与行为控制能力,故不负刑事责任。由于病患乌勒芙暴力行为情节严重,具有危害社会可能,依法对其进行强制医疗,并剥夺对其孩子的抚养权,暂交于其旁系亲属抚养。

且事后检查得出,在案发时间段前后乌勒芙患有严重产后抑郁和幻症,身体处留有多处轻微淤青伤,特别在右手手臂外侧检验出一道长度为17厘米左右,深度3毫米的伤口。经乌勒芙口供表示,为本案死者所致。检方推测——死者的暴力行为可能是导致慊疑犯病情诱发的原因之一。

“该。”女人扭过头,摆出一副正在仔细阅读墙壁上消防提醒的模样,嘴里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这回笑起来的换成是那只侦探了,她呲着牙活像一只高兴的鼹鼠。

三名护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人在说得是什么,但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我虽然觉得这副场景看上去格外有趣,但如果久久不现身,只是躲在背后偷看的话,也太不礼貌了。

鞋跟的声音踩踏在疗养院的瓷砖地板上,由于前段时间排水系统出了点问题,长毛地毯全部被收纳起来,也就导致我此刻出场的动静,在空荡荡的室内显得异常突出。一步一步,刺耳得和踩在漏气的鼔上一样。

门敲了半天都没有回应,她们或许是猜想到什么,顺着声音向后看来。侦探歪着脑袋看我,她擅长将所有的情绪都清晰地表露出来,对于这类表里如一的姑娘,我一向是讨厌不起来的。稍微偏动一寸眼球,不出所料,我在那几位护工脸上看到退避三舍的表情——这是宽容的说法,事实上他们躲我就像躲中世纪的瘟疫一样,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和房间里那个疯子可是一伙的。

唯独站在侦探身后,有意无意打量着我的那位女人,我有些在意,多关注了她两眼。她并不坦率,看到我这位陌生同类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呈现出防备姿态,脸上却刻意地想要展示出放松。但她没有坏心,这点我能从她紧紧拉住那只侦探衬衣领口的动作看出来,虽然和我的身份不符,但我很难对关心朋友的同类产生戒心。

我走上前,最后选择停在一个不失礼仪又能够最大程度让我的声音听上去温和的距离。

“警署的两位,你们好,我是乌勒芙的心理医生。”我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与下一位患者的会面还有一段时间,“平时的这段时间里,乌勒芙都喜欢和自己单独相处,我的建议是不要去改变她的生活习惯。所以如果你们有什么想要了解的,我斗胆自荐,至少在我知道的情况里,知无不言。”

用通俗的语言来表达:一切的创造都离不开欲望,乌勒芙则是过度依赖欲望而导致的社会化失败案例。

创造她欲望的是一只手,那只手将她从羊水里强行剥离出来。先是赤裸又脆弱的皮肤,它会感受到光线、温度、空气中的湿度,这些都是什么啊?她不想知道,她只想回到她依赖的空间里,她开始急躁;接着耳边会出现嘈杂交织的交谈、贺喜、笑声,她害怕极了;她开始大口呼气,呼气,空气第一次进入到她肺里,有什么东西在彻底离她而去,无法挽回。她终于哭了出来。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那种感觉叫作什么?

温暖,孩子们一生都在追寻温暖,那份在记忆没有形成前,就存在的,深埋进体内每一滴水分里的温暖。乌勒芙不幸地体验到过,并记了下来。不是那种留在浅层里可以回忆起来的记忆,像抽屉,随时可以把情感取出来回味,那份记忆溜进了潜意识里,乌勒芙不记得,但它确实存在,并无时无刻引导着她。

引导她进行不断地尝试——哭泣、撒娇、作怪,一开始也确实得到了成效,可欲望不会被满足,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所谓母性和耐心耗尽之后。母性是会耗尽的,它并非天然就降临在某一群体之中,也并非存在体内的机关,只等待特殊条件达成后开启。社会承认的母性是一种心理暗示,它来自自身,或外界。

无论如何,乌勒芙还是找到了,确认了“它”——那是母亲无微不至爱和关注。却不发生在她身上。

乌勒芙的母亲并不爱她,她一心一意地扑在她的伴侣身上,尽管乌勒芙不愿意承认,她到现在都一直不愿意承认。但她学会了在爱与关注里做取舍,从结果看来,她应当是选择了后者。

在家庭里,她去刻意顶撞父亲的一言一行,甚至排斥“父亲”在家中的存在。在学校里,她无视校园规则,作为优等生在考场上公然给同学传递答案,逃课去排练话剧,怂恿不被家长理解的同学们离家出走。她非常态地享受于和母亲爆发争吵,享受那片刻式被全心全意“关注”的时刻。

后来步入社会,她退而求其次地转移了这份对于欲望的需求,她开始从身边能够接触到的异性下手。一方面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另一方面,同样受到她母亲的影响,她很好奇,母亲对待父亲时,产生的那种“狂热”之爱到底从何而来。当然这和她母亲的母亲有关系,要解释起来就太冗长了。

她采取了行动,她对那些身体或个性上具备社会“母性”特征的异性进行了——狩猎的行为。她去了解他们,剖析他们,将他们看作案板上剥开的半扇肉,她用目光评价着他们每一个部位所具备的价格,买点。可一旦发现他们身上暴露出原有的本性,一种她厌恶不已却又让她母亲着迷的“雄性气质”后,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被她丢弃。直到她意外怀孕,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和母亲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母亲希望她生下这个孩子,步入平常的婚姻生活,像世世代代留传下来的那样。她拒绝了,她洋洋得意地以为,这次得到的关注会比以往持续得久些、再久些。

可,母亲突然离世了。得知消息,乌勒芙感受到周遭的一切都在被肚子里凭空冒出来的那颗黑洞吸食,她身体里的营养,她浓烈到难以控制的情绪,她多年来驱使行动的本能,她的欲望,通通都被吸进那个洞里。

雨还没有彻底停下,飘散的雨花落到脸上,很冷。随着时间流逝,我和她们的交流也逐渐推进,我带领她们走进疗养院后的草坪上。见女人似乎有话要说,我停下话头,用目光询问她。

“我们知道这些不要紧吗?”女人有些纠结,我能理解她,因为归根结底,这些也属于是患者隐私,只是没想到比起我自己,她倒是顾虑得更多。

呵呵。喉咙里泛起痒,我笑着安慰她:“没关系,她要是介意的话,会自己出来打断我们的。”

老实说,只要足够靠近乌勒芙,就很难对她会做出那种行为感到吃惊,你只会觉得她迟早会干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真要论起来,她之前的忍气吞声才叫我惊讶。

不过也很好理解,其根本原因在于,她短暂失去了作为支撑她生活与行动的本源力量——欲望。那时的乌勒芙刚刚失去了母亲,母亲啊,那对她会是何等大的打击。

我始终认为,是欲望催生出了天才的存在,无一例外。而在当时,乌勒芙作为天才,她失去了她的才能。

部分疾病可以通过母婴传遍——我原本还期待过这份才能会不会由她的女儿继承,就像我依旧对乌勒芙是否是继承于她母亲的才能保持好奇。

乌勒芙也是这么想的。我必须对我上述表达中,随意揣摩她的说法进行反省,她只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之所以会生下那个孩子,是因为她认为死去的母亲,寄托到了她肚子里那颗没成型的肉胎身上。她后来是自愿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她认为自己当时正在重新孕育的,是自己的母亲。当然,这一点也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后来我确实发现,她母亲的骨灰消失了。

弱小的生命被迫待在襁褓里,就连哭声都是那么楚楚可怜,然后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乌勒芙的想法破裂了——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脆弱的生命。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止不住地泪流满面,抬头看过去,湿润的液体很快也覆盖了乌勒芙的脸颊,她总是在哭泣。

这很古怪,她告诉我。在她一动也动不了,连呼吸都变成麻烦事的时候,哭泣却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很正常,我告诉她,这是常态,去看看自然,水平面无时无刻都在被蒸发,那些水汽就像是泪水在倒流,它们也无时无刻不在哭泣,我们和世界万物一样。

说到这里,我就知道自己该停嘴了。

那道灰黑色身影不知何时悠到女人身后,长而宽阔的利器抵在肩头,她只需要再微微偏开一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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