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着一种难得的“静”,我和鼹鼠无言地重回到案发现场。出乎意料,此刻那里出奇的“闹”。
白蓝相间的警车和救护车车影重叠起来,停放在泡有尸体的屋子前,红光一闪一闪,那画面,好在是出现在白天。门外守着两只身穿警服的大型动物,手里拿着案件报告正在进行谈论,警察来了,我稍稍感到心安些,这是绝大多数生活在秩序管理下的物种会作出的反应。鼹鼠却反常地白了脸色。是了,当时那张警察证上的签名——因为过于潦草,我压根没辨清上面签得是什么内容,结合鼹鼠当下的反应,我的心“咯噔”响了一声。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她们来了。”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那不是种即将被揭穿身份的慌乱,有点困惑,隐隐还能感受到点惊喜。我看着清一色可以用“她们”统称的警队成员,大概能明白,现在的情况和鼹鼠预料中的出入发生在哪。
“我忘记了——现在是休沐日!那群懒散的家伙肯定不会愿意来工作的。”她很快告诉了我答案。森林里每个季度都会有固定的休沐周,用于让勤劳工作完一个季度的成员休息,薪资照算。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大部分空下来的主要岗位都会经由愿意主动接替工作的备用成员顶替。也就是类似于眼前的——她们。
鼹鼠躲在我身后啃着指甲纠结,纠结要不要出去打个照面,她们的关系可见一斑。终于,她双拳紧握,表情上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扭过头嘱咐我在原地等待片刻,自己则小跑着到其中一位警员腿边。对面见到她就露出了头疼的表情,用力皱着眉头,很明显地叹了口气。原本还站在旁边的另一名警员也动了,整个身体向旁边移动,严严实实地挡住玄关的门。
“定案!怎么能……证据齐全?那是……可能性,太草率……”
零零碎碎的对话漏进我耳朵里,我没有偷听的意图,实在是鼹鼠的嗓门太大,她甚至……有些情绪失控了。我担忧地望过去,鼹鼠正缠着只斑马讨要说法,是字面意义上地缠到了她身上,可怜的斑马,她只能向屋内呼救。应声出来的是只气场强大的棕熊,应该是她们里派头比较大的角色,她没有将注意力过多放到鼹鼠身上,只是用眼神示意旁边看热闹的下属,叫她去旁边取东西来。
那是一捆麻绳。棕熊警官接过它,用爪子将其中一圈完全抻开,麻绳变成了两根,她将两截切口不整齐的端口拼起来,是可以吻合的。这说明,这根不知用途的麻绳是在使用过程中意外断开,我想起鼹鼠说过,死者脖子上有擦伤。
鼹鼠不死心,她还想继续辩驳下去,棕熊警官不再给她机会,用爪子指着她的鼻子,严厉地警告着。具体内容我没法听清,但照结果看来——鼹鼠倒是个谈条件的高手,大块头警官居然妥协了一步,和挡住玄关的警员点了点头,她移开位置,鼹鼠焦急地冲进案发现场。只是她好像急忘了,现场外面还站着一个奉命等待的我。
“嗳。”我叹气,无所事事地在周围打着转,想找到块干净石头,好方便我坐下休息。危机就是在这时悄然降临的,我感觉到背后有东西,正在一步一步有力地朝我走来,然后变成一堵结实又密不透风的墙体堵在身后。我站停,低着头,地面的黑影完完全全将我裹在里面。
“外来的?”我陷入了一种另类的危险之中,对面是象征正义与安全的警官,而我,无论从哪里看,身上都写满来路不明,可疑至极。鼹鼠还真是心大,我不觉这样想——除了最开始象征性地问了一嘴我的来历,问题是连这都没得到过确切答复,之后她就再没有探究过我的事情。棕熊警官是完全不同的角色,我只能先强装镇定地转过身,点头回应,实际上,我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经把袖口攥成咸菜干。
棕熊警官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毫无波澜的语气被我听去,就像是我成为了她正在审问的犯人:“是小鼹的朋友?”
“是!是吧……”我回答的语速很快,听起来也笃定,心里却一点都没底,如果鼹鼠不认为……“呼——我是这么想、想她的。”我分不清这是我情急之下说出的谎言还是心里话,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太短,友谊这两个字称起来又太重,往往是时间压在了秤砣上?我不确定。
“小鼹对待朋友一向很热情。”棕熊警官突然冒出来一句。她相信了,我有点不敢相信,但她不再和我搭话,她也不是为了这点才走来的。站在当下的位置,她远远望着那栋屋子,眼神很沉,沉到我觉得她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屋子,不仅仅是眼前的这桩案件。
“案件结果就是自杀吗?”
棕熊警官看了我一眼:“嗯。”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想起鼹鼠对于自杀的态度,想起棕熊警官刚才那句突然的话:她很热情。眼尾弯出不太明显的弧度,我意识到这点,于是探究她的想法在我心底长出芽。我不应该过问,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她……小鼹会那么执着地认定是他杀呢?不能是觉得自杀不算案件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向棕熊警官问道。
“她是很尊重生命的探员。”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
“你如果亲自去问她,她肯定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可这偏偏戳中了我的难处,我实在是非常不适合交流、交往的人。或许是我犯难的时候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棕熊警官见着我,忽地笑了:“你不想亲自去问她。担心万一问出口的问题是在揭开她的伤疤,以后相处起来心里多少会挂着顾及?”
不等我的回答,她扭头看向不被树荫遮盖的那侧天空,彼时太阳悬挂在高空,刺眼到让她眼睛泛起酸:“她的这份执着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那件事在森林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和她的母亲有关。小鼹的母亲是我的同僚,和朋友,她是一位非常优秀,也非常有同理心的警员。我,不清楚具体原因,只知道她选择在小鼹刚出生不满半岁的时候自杀了。她父亲一直不愿意相信,直到合上眼也不愿意,小鼹……是受到他的耳濡目染,才会一直不接受——那条她母亲亲自选择的路。”
……
鼹鼠站在一只身穿白大褂的麋鹿身旁,低头读着尸检报告上的内容,看不清表情,只有捏住纸页的爪子轻微颤抖着,她右侧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方便让我也看看吗?”我俯下身,抽出报告,其中一条关于死者死前身体状况的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写到,死者曾经因为非自然流产手术导致失去了生育能力。
“能不能试着从死者的感情生活下手,找找房间里还有没有相关的线索?”我模仿着进行推理,补充道,“嗯……我和棕熊警官申请了一下,在今天结束前我们还有最后的时间用来调查。”
“调查莉莉真正的死因。”
鼹鼠错愕地抬起头,像是光着身子被丢进冬天的冰洞里一样,猛地在原地弹起来。给一旁收拾器材的麋鹿惊得往前一踉跄,差点没抱住它们,她嗔怪地回头瞪了我们俩一眼。
“你……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不是在故作深沉,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可能,和棕熊警官口中的“朋友”有关吧。但这种话要是说出口,未免也太过煽情,我是实在做不到的,鼹鼠却是擅长,那满眼真挚的目光太过烫人,我低头看起手上并不存在的腕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名侦探。”
“啊——啊!是啊是啊!对!我们得赶紧调整状态!不——你的状态非常好!我、我、我!是我会好好努力的!”鼹鼠脸上又重新露出了乐天派的笑容,这样才比较适合她。
棕熊警官刚好推门走进来,看到这幕,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被背着工具包反方向路过她身边的麋鹿法医抓到现形,她毫不客气地拍了掌她的后背,厉声道:“还装模作样呢,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棕熊警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回话,只是笑着。
等警署的成员走光,我和鼹鼠在房间里进行了又一轮的线索搜查。但就和我最初靠近这栋屋子,它留给我的感受一样,这里干净到称得上古怪。一番搜索下来,除了白白浪费掉时间,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鼹鼠蹲倒在地毯上,盘腿而坐,单手撑着半边脸颊,沉重地闭眼整理着想法。
线索和希望都再次中断。
我倚着厕所的洗手台,被后裤兜里的异物咯了一下,皱着眉头将手伸进兜里,才记起来自己是把宣传单叠起来放到了里面。当时……对了,当时来找薮猫要签名的那只兔子!我记起她的脸庞,总觉得熟悉,一深想,记忆里那块又是空荡荡的。我摇了摇脑袋,将多余的杂念晃出去,快步走到鼹鼠面前,蹲下身和她分享我的想法。
“对啊!她的中学同学!说不定通过了解她从前的生活,我们就能推理出她为什么会……”
某个词到了嘴边,鼹鼠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我想起有关她心里的结,等待着。她有了反应,重重地往外吐了口气,仰起脸:“不管了,我们去找真相吧。无论是他杀还是自杀,我们去找到她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的真相吧。”
……
我此刻突然猜想到:鼹鼠也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母亲真正的死亡。她之所以不愿意承认,或许只是不想让仅剩的亲人,她逝去父亲的那份逃避显得孤独。
这点上,她比她父亲优秀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