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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hours(第1页)

员工通道里光线昏黄,它是一条直达舞台后方的走廊,铺满暗红色长毛毛毯,踩在上面,脚步声会被尽数吞净。屏息去听,只能隐约捕捉到紧绷的呼吸声,从我的鼻腔里发出来。走廊大约是三个成年人可以勉强并行的宽度,两侧间隔均匀地挂着一副副相框,拍摄角度大多是来自观演席上的某个位子,内容有相同的剧目,也有别的,总之没有太多关联,成员也常常变动。唯一保持规律且特意凸出的重点——是每副相框下方整齐排列着,一粒粒金属质感的数字,后面再接着演员们的名字,不大,在那串串数字后凸显得尤其小,像是商场里商品折扣售卖时打包的附品。我们在那里面找到了“莉莉”。

我看着相框里神情哀伤的她,觉得还真是不巧,最后也没机会见到她幸福着的样子,连表演出来的也没有。我还在为此悲春伤秋呢,鼹鼠就在身后探头探脑地喊我:“嗳!嗳!”我回过头,她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脚步一转,猛地拽住我拐进另一间房间。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办公室里还有一只薮猫在。”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她继续解释,“外面墙上贴的那张签到表,我在上面看到她之前有断断续续请过一段时间假,加在一起刚好是一周,她或许就是和莉莉换班的同事。在检票口我看到过表演时间,还要一会儿才能开始……”

这是一间化妆间。鼹鼠像是为了要向我证明,从装满瓶瓶罐罐的展示架里抽出一张布满折痕和乳液的宣传单,又用下巴指了指摆在角落里的服装展示模特,上面挂着一条色彩绚烂的精美舞裙。

“这家马戏团每次用来表演的服装,都会按照当时宣传的主题去重新定制,所以照片墙上才会有相同的剧目但完全不同风格的造景和演员装扮。正好——化妆间里这套,和本季宣传单上表达出来的风格就很接近,目测是那只薮猫的尺码,她应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虽然她刚刚和老板发生了观念上的不愉快,但我觉得她不会轻易放弃上台的机会,所以我想守在这里——守株待兔。”

鼹鼠推理完,发出了满意的叹谓。“你觉得怎么样?”她不是在对着我说话,而是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哑笑,视线再次移回宣传单,一个没拿稳,它从我手中溜走,逃到窗框夹缝里。瞥眼看过去,原来是那里漏开了一条缝,风有了可乘之机从里面灌进来。我这也才注意到,房间的窗户外面拉满了网格形状的彩色铁丝,一只蝴蝶歪斜着落到上面,就像是在偷看宣传单上的内容。童话书里的画面成了真。

“嘎吱”一声,门推开了。

薮猫果真如鼹鼠预料那般重返回来,她仰着小巧的下巴,睨了我们一眼,问道:“有事?”她的声音跟从鼻子里直接哼出来的一样。

流程进行起来一回生二回熟,鼹鼠轻车熟路地取出证件,讲明来意。与狐狸的圆滑不同,听到调查二字的薮猫明显怔了一下,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莉莉是你的同事吧?”鼹鼠掏出美名其曰留为证物的马戏团合影,是她刚刚顺手从墙上扣下来的。

“是又怎样,她不会惹事了?”薮猫秀气的眉头蹙起,下句话的尾音轻到接近呢喃,“她的事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这吧。”

“她去世了。我方怀疑她是不幸遭遇到了入室凶杀案。在对此展开调查的过程中,我们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她的工作证,根据地址找到了这里。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她最近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现象,或是不对劲的交往对象,以及你和她日常关系怎么样?她有没有和你倾诉过私生活相关的事:交际矛盾、日程安排、烦恼忧虑之类的。”

薮猫眉宇间挤出来的川字几乎要透到脑后,我看不穿她对于这桩惨案的态度,在短暂沉默过后,她摇着头回答:“我不清楚她的事,马戏团里有规定,员工不能浪费时间在互相交流上。”

“那你们是怎么沟通换班事宜的?”

薮猫噎了一下:“那是因为她爱管闲事。”莉莉加入马戏团的时间比薮猫要晚半年,她们一个性格内敛,一个处世冷淡,共事的几年里连交流都寥寥无几。这很好,薮猫想,那个奸商老板至少在这点上有着和她相同的观念,她讨厌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比如维持同事关系。这也是她还暂时愿意留在马戏团工作的一大原因。“马戏团成员不算少,但当时那场剧目达到上台标准的演员没几个,我自然在里面,只是……我在准备订婚的事。”

“大概是她听到了我和老板的吵架,啧,总之她后来主动找到我,说她那段时间有空可以替我的位置。反正之后再替回来就行,她既然是自愿,我也不算欠她的情,就答应了。”

世事难料。薮猫偏过头,她在用眼神找什么呢?“我和她台下没什么交际,但总在台上演着朋友。”这里,这间房间里,是她们曾沉默着共度多年的地方。莉莉总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可能是图离得外面近一点儿。但窗户很高,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外面,偏偏化妆时她只能坐着,那里就成为了最看不到窗外的地方。

薮猫最后看了眼窗外,抱着演出服,目不斜视地从我们身边走了。鼹鼠拽了拽我的袖子,以她的个头只能够到那,她轻声说:“我们也走吧。”

“嗯。”我应了声。却在离开前又忍不住返回去,返到那扇窗户前,踮起脚,那只蝴蝶还在那,我不想惊扰它,于是聚起神,拿出抽丝的架势想将宣传单扯出来。纸张的边角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它,我看着它轻飘飘地从铁丝网上掉下去,没有飞起来。当心触电。我看到下面贴着四个字,我摸了下,现在是没有电的。

“那个?你们好。请问薮猫小姐已经去做上台准备了吗?”我陷入自我世界里太深,连门外急促的脚步都一并忽略,直到那道声音主动喊醒我。

循声看去,闯进来的是一只巧克力色的兔子。或许是步履太过匆忙,她扶着门框,向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眼,那双褐色眼球满含期待地亮着。

鼹鼠回答:“她刚走。”

她用眯起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这只兔子。

“嘶。”我听到鼹鼠发出了思考的倒吸声。

“请问,你认识莉莉吗?”

“莉莉?”听到这个名字,巧克力兔子暂时抽离出沮丧,抱臂站在原地,前脚轻踩着地面,似乎是在回忆里找寻蛛丝马迹,然后她联想到什么,半耷拉的耳朵噌得竖起。

“哦——你说得是在马戏团里的她啊,我认识她!我们是中学同学,那个时候还……”回答到这,兔子斜下眼睛,惆怅地抿了抿嘴。抬头间,她不经意瞄到房梁,上面挂着一颗不停转动的钟表。她顿时警铃大作,“不好,到表演时间了,我得先走了!她的事情就留到下次再说吧,反正我们明天还有……。”

“啊——等等!莉莉她……”

等我们跟着跑出去,走廊里哪还能找到那只兔子的半片影子。就这样,工作线上的调查不得不暂告一段落,线索断了,鼹鼠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返回案发现场的一路上也都兴致恹恹。我找不出安慰的话,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回案发现场也好。可一旦静下来,木桶里那盆拖起尸体的水就会撒进我脑海里,温吞地流动着。割腕……后面仿佛天然就衔接着某个词。

“她也许是自杀呢。”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更没有想到这句话里会藏着撬动鼹鼠情绪的开关,她快步超到我面前,伸手拦住我,语气因为激动而抬高。

“不可能!”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不走心的回答并没有使鼹鼠安心,她简直化身成了位担心孩子误入歧途的家长,焦急地拦在我跟前来回踱步。

“自杀怎么能算案件呢!如果没有案件,那么大名鼎鼎的鼹鼠侦探又怎么会受到呼唤从而登场呢!所以一定是他杀。没错,一定是!”

“你听我分析啊——虽然还没有明确的尸检报告,但死者的死因大概率就是失血过多。致命伤口在右手手腕处,现场又没有找到证明她是左撇子的证据,所以很有可能是凶手伪造的……对吧。”说这种话的时候,鼹鼠的表情告诉我,她自己都不相信,但还是执拗地继续推理下去。不知道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她自己,“就算死者是左撇子,那么深的伤口,只靠一刀是绝对划不成那种深度的。只能把刀片伸进已经裂开的伤口里继续……怎么会那么做呢……”

“而且她脖子上还有条挺深的勒痕,这说明她死前大概率是被凶手从身后勒住了!那条勒痕那么长,紧挨着下巴,直到耳后才消失……”鼹鼠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用右手捂住脖子,实验着什么,“不对,就算是那样,可是勒痕附近还有擦伤,还是有可能的,是绳子……”

如果只是为了要说服我,我很想告诉鼹鼠,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费劲向我解释这么多,就像最开始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正关心她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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