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日落以前（第1页）

兰台送入最后一轮酒时，日影已经移到宫墙西角。

一名内侍从垂帘后匆匆出来，催取火损清单。

他说太子方才问起谢氏旧藏是否尽数无恙，谢明夷已回席答话，几位宾客又请他续评先前未完的人物高下。

景衡将刚刚核完的书匣数交给内侍，没有朝帘内看。

宴中自有宴中的事，外院也仍有外院的残局。

役人正在拆除烧坏的棚架，车夫等着重新验印，浸水的封纸和名帖堆在南墙下，尚未分清哪些该留、哪些该送走。

丝竹声隔着宫墙传来，平稳得像一切已经结束；可对留在帘外的人而言，火灭以后，真正费时的清点才刚刚开始。

景衡重新翻开那本被水浸软的车册。

赫连烈就在数步之外，手里握着那只破损报囊。

江闪闪正跟他说找到驿卒的经过。

景衡没有立刻去问军报写了什么，只看了一眼赫连烈的衣甲。

使团名册上，赫连烈只是随行押送粮马簿的军司马。

可他寻找驿卒三日，听见人还活着时眉间也只松开了一瞬，看见空报囊以后，目光便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准备送走的竹筐。

若丢的只是例行粮簿，他不会是这个神情。

“混进这些废纸里，还认得出来么？”景衡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认得。”赫连烈从破损报囊中取出半截暗红封绳，放在车册旁，“一共六页，用的是北地厚麻纸，纸色较黄，纤维里带细砂。首尾有三镇署押，骑缝处原本系着这种绳，封泥上还有雁门驿印。”

景衡拈起那截封绳看了一眼，又扫过南墙下几只装满浸水废纸的竹筐。

“只要没有入池沤烂，便能找。”

说完，从袖中取出方才记过的小簿。

“原定出苑的是两辆纸车。第四辆还在器物门内，筐数与出库簿相同。第三辆在禁令传到以前已经出苑——出库时应是七筐，过门时却记了八筐。”

他将小簿转向几人。

那一页上已经清楚写着车夫、车印、出门时辰与去向。

“车夫郭老三，车印完整。去城南官坊。”

赫连烈看了一眼那道被景衡标在“八”字旁的细线：“多出的那一筐，就是三日前装过散纸的竹筐。”

“所以不必再查车。”景衡道，“只要在日落前赶上它。”

他将小簿与苑门记录并在一处，沿着车夫原定的交割路线，在空白处点出铜驼街与通往城南官坊的官道。

“从器物门到城南官坊，照官道走要多久？”江闪闪问。

“车行约半个时辰。”

“若抄近路？”

景衡看向他：“官车只走登记的路。小巷能不能过车，不在度支簿上。”

江闪闪却想起这三日寻找驿卒时走过的宣阳里东巷。

那里有一间修车铺，巷口虽窄，里面却能容骡车转身；再往南还有一条通向官道的短街。

他伸手在景衡点出的官道旁划了一条斜线：“从这里穿过去。”

景衡却道：“官坊收车凭车印，你没有公文，他们不会让你翻检官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临时验记，写下火场复核，又盖上度支曹小印：“这只能让他们停下卸车，不能让你们带走任何东西。”

“能让车停下就够了。”江闪闪直起身，将散落的袖口重新束紧，“只要东西还在车上，我有的是办法拿到。”

他说得轻快，完全不像是在谈一件离经叛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