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明门开启的时候,洛阳城外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先从门洞里出来的是一队运花的车。木轮轧过昨夜残雨,满车芍药花便在湿润的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盛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随后是负箧的书生、披着赭色袈裟的僧人、赶羊的羌人、牵驼的西域商贩。
有人挑着新焙的茶,有人怀抱锦匹,有人用生硬的洛阳话兜售琉璃珠。
城门内的钟声远远荡出来,同车铃、马嘶和摊贩的叫卖交织在一处,一层推着一层,仿佛天下所有声音,都赶在这一个清晨进了神都。
城墙外尚留着昨夜积下的泥泞,门内却已是锦绣人间。
卖花人把最盛的一枝簪在鬓边,守门军士新擦过的甲片映着日光,连路旁系牲口的石柱,都被经年车马磨出了温润光泽。
挑担的脚夫从车缝间侧身穿过,城门吏不住以木尺催促后队,谁的竹筐倒了,转眼便有人跨过去;谁在门洞下停步张望,也很快会被身后的人潮推着向前。
洛阳从不为任何一个初来者放慢片刻。千百个人怀着千百种心愿跨过门槛,转眼便汇入了这座城绵长的呼吸。
江闪闪站在排队入城的人潮里,随着队伍一步步向西明门挪去,目光却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在高耸的城楼上停留了许久。
洛阳的城墙比他听人说起时更高,城楼上的旗也比传闻中更鲜明。
日光正从云后透出来,照亮门楼飞檐,也照着城中隐约可见的重重屋脊。
更远处,宫阙只露出淡青色的轮廓,像浮在一层薄金色的雾里。
怪不得天下人都想来。
他想着,身旁忽然挤过一对母女。
小女孩不过十来岁,被母亲紧紧牵着,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
后面一匹驮满货物的骡子蹭过去,母亲被撞得踉跄,那只小手险些从她掌中滑脱。
母亲回身将女儿一把抱住,低声斥责了两句。
女孩仰头冲她笑,又把那半块胡饼递到母亲嘴边。
江闪闪的目光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许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牵着他。
那年天冷得早。
道路两边都是枯草,逃难的人却多得看不见路。
有人背着锅,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还有人只剩身上一件衣裳。姐姐的手被风吹得发红,仍将他攥得很紧,一遍遍告诉他:“闪闪,别松手。”
后来人潮从后面涌上来。
他记得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记得牛车倾倒时轰然砸进泥地的声音,也记得姐姐的手指怎样一根一根从自己掌心里滑出去。
他被人撞倒,又爬起来,拼命向前伸手,最后只抓住了一截系在她腕上的细绳。
那绳结得很特别,两个小环套在一起,是姐姐嫌他总丢东西,握着他的手教会的。
细绳割疼了掌心,随后也断了。
那一点轻微的断裂声早已淹没在千万人的哭喊里,江闪闪却像听了许多年。
此后许多年,他见过无数张与姐姐年龄相仿的脸,也追过许多真假难辨的消息。
有人说那一队流民全死在了河边,有人说孩子被送进寺院,有人说年轻女子让牙商带去了南边。
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最后往往只剩一句“记不得了”。
直到半个月前,他在一座小县城里找到了当年同行的妇人。
妇人已经病得起不了身,眼睛却还清楚。
她端详了江闪闪许久,说:“那个一直牵着你的姑娘?她没死。我瞧见她被人带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