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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漓江的雾,是桂林冬日清晨特有的景致。乳白色的、纱幔般的雾气,从墨绿色的江面上袅袅升起,缠绕着两岸千姿百态的喀斯特峰林,将远山近水都晕染成一幅淡雅而朦胧的水墨画。吊脚楼下的漓江支流,水声潺潺,比往日似乎更显清冷。

苏云萝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又是一夜未眠。宁儿昨夜有些低烧,哼哼唧唧闹了半宿,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遥远炮火的闷响,心中那根紧绷了数年的弦,几乎要到达极限。桂林,这座曾被视为大后方的城市,如今也已能清晰地嗅到战争逼近的血腥气。疏散的议论甚嚣尘上,人心惶惶,她们这个小小的家,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她轻轻将退烧后熟睡的宁儿放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孩子的小脸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脆弱。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江雾正浓,对岸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她此刻茫然未知的前路。

灶披间里,林雪清已经轻手轻脚地生起了小火炉,正在熬煮一小锅稀薄的米粥。米缸又快见底了,柴火也有些潮湿,呛人的烟雾让她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回头看到站在窗边的苏云萝,那双历经磨难却依旧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同样的忧虑和疲惫。

“宁儿好些了?”林雪清用气声问道。

“嗯,刚睡着,烧退了。”苏云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米还够吗?”

“还能撑两三天,”林雪清搅动着锅里的粥,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昨天听隔壁张太太说,往贵州方向的卡车,票价又涨了……”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又一次迁徙,迫在眉睫。可是,能去哪里?贵州?云南?哪里是真正的安全之地?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们再次离开,那个可能正在寻找她们的人,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云萝的心头。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未写完的稿子,旁边是那个颜色已经暗淡、边缘起毛的锦囊。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它,冰凉的缎面下,是几块硬物的轮廓和那封她始终未拆的、写给陈景安的信。这是缪海峰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漫长等待岁月里,近乎信仰般的寄托。可如今,这信仰似乎也随着日益逼近的炮火,变得摇摇欲坠。

华儿也起来了,自己默默地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开始整理书包。他看了看母亲紧蹙的眉头和姨母忙碌却难掩忧色的背影,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轻轻推到苏云萝手边。

“娘,喝水。”他低声道,声音里有超越年龄的体贴。

苏云萝心中一酸,接过杯子,勉强笑了笑:“谢谢华儿。”

这时,宁儿也被细微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带着鼻音奶声奶气地喊:“娘亲,姨姨,肚肚饿……”

孩子的需求如此简单直接,却让两个大人心中更加沉重。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稀薄的米粥,一小碟咸菜,就是全部。宁儿因为病后胃口不佳,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缠着林雪清要听故事。华儿则快速吃完,拿起书包,低声道:“娘,姨,我去学堂了。”

“路上小心些。”苏云萝叮嘱道,目送着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吊脚楼下的雾气里。乱世中的孩子,像风雨中艰难生长的小树,被迫过早地成熟。

上午,苏云萝强打精神,想继续完成那篇关于战时儿童教育的稿子,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林雪清抱着还有些蔫蔫的宁儿,在门口晒太阳,试图驱散孩子身上的病气也驱散心中的阴霾。

漓江上的雾,直到近午时分,才恋恋不舍地渐渐散去一些,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江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迟疑的脚步声,从吊脚楼下的石板小径传来。

林雪清最先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正站在院外的竹篱笆旁。那人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污渍的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陈旧的风衣,身形清瘦挺拔,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深深疲惫。他脸上胡子拉碴,面容憔悴,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明亮,此刻正带着难以置信的、近乎贪婪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抱着孩子的林雪清身上,随即,急切地越过她,投向屋内那个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林雪清愣住了,怀里的宁儿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样子有些“吓人”的叔叔。

屋内的苏云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汁滴在稿纸上,迅速晕开成一团丑陋的污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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