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远……从圣心医院转移途中,遭遇伏击……为掩护其他同志和医生……他中枪了……伤势……很重。”
缪海峰沉痛的话语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苏云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眼前最后的景象是缪海峰写满担忧与痛惜的脸,随即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便吞噬了她,意识沉入深渊。
她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女子学堂的后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孟远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神炽烈如星火,握着她的手,声音清朗地念着裴多菲的诗:“我愿意是急流,是山里的小河……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里,快乐地游来游去……”画面陡然碎裂,变成杨慕远冰冷审视的目光,变成《江南小报》上扭曲的铅字,变成平京俱乐部照片里他搂着新欢的得意,最后定格在孟远浑身是血、倒在阴暗巷弄里那双依旧带着关切与不甘的眼睛……
“孟远!”苏云萝猛地惊醒,额角伤口传来刺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发现自己躺在安全屋的床上,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你醒了?”缪海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肩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衬衫,但脸色依旧不好看。一盏昏黄的台灯是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孟远……他怎么样了?”苏云萝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期盼。
缪海峰沉默了一下,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还在抢救。安德鲁神父亲自做的手术,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及肺叶,失血过多,情况……非常不乐观。现在全靠意志力和药物撑着。”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人守在那里,暂时安全。”
苏云萝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为了男女之情,而是为了一条因她而可能消逝的、鲜活而充满理想的生命,为了那份年少时曾有过的、纯粹的美好,也为了这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她陷入深深的自责。
“不,不是因为你。”缪海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是因为杨慕远的狠毒,是因为这个时代的黑暗。孟远选择保护同志,选择反抗不公,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的信念。你不要把恶人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力量,试图将她从自责的漩涡中拉出来。他递给她一杯温水,看着她喝下,才继续用冷静而清晰的语调分析当前局势:
“杨慕远经你演讲一事和当街动枪,已引起各方震怒,舆论汹汹,连他背后的靠山也开始切割。他现在是真正的困兽,只会更加疯狂地寻找我们,尤其是你。租界并非绝对安全,他手下亡命之徒不少,可能会铤而走险。孟远重伤无法移动,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拖死。”
他看着她泪痕未干却已渐渐浮现出坚毅的脸,说出了那个残酷却必须的决定:“你必须立刻走,一个人先走。今晚就离开平京。”
苏云萝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抗拒:“不行!孟远他……还有你……我怎么能……”
“不是丢下我们!”缪海峰语气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战略转移!是保存火种!你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是我们最大的软肋和靶子!只有你安全离开了,杨慕远才会失去最主要的目标,我和其他同志才能集中所有力量保护孟远,寻找机会送他出去,也才能放开手脚对付杨慕远!你明白吗?你的离开,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他的分析冷酷而现实,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只剩下血淋淋的生存法则。苏云萝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她的存在,此刻就是危险的源泉,是拖累。
“可是……去哪里?怎么走?”她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和无助,仿佛一叶浮萍,即将被抛入无尽的黑暗洪流。
“去津门,走海路南下广州。”缪海峰早已规划好路线,语速很快,“我在津门有绝对可靠的朋友,会安排你上船。新的身份证明、船票和必要的盘缠,我都准备好了。”他看了看怀表,“离下一趟去津门的夜班火车出发,还有两个小时。你必须在这之前赶到火车站。”
如此仓促!如此决绝!苏云萝看着这间临时的避难所,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筹划一切、并肩作战、却也可能就此生死相隔的男人,心中涌起无限酸楚与不舍。她与孟远是未竟的旧梦与沉重的亏欠;与缪海峰,这刚刚萌芽于患难之中、掺杂着感激、敬佩与深刻依赖的情愫,又将在命运的颠沛流离中归于何处?
“我……我去收拾一下。”她低声道,声音沙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她只有那个小小的藤箱。当她机械地整理着寥寥几件物品时,缪海峰走了过来,将一个小巧而沉甸甸的锦囊和一封封好的信塞进她手里。
“锦囊里是一些金条和银元,足够你路上和到广州后一段时间的花销。还有我在广州一位绝对可信的挚友的地址,他叫陈景安,是《岭南时报》的主笔,为人正直。万一……万一我们失散,或者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去找他,他会帮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哽咽,“这封信,帮我带给陈景安,他会明白。”
苏云萝握紧那尚带着他体温的锦囊和信,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海峰……”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他的名字,仿佛已在心中呼唤了千百遍,“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平安。”
缪海峰深深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复杂而深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没有再重复之前的承诺,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粘住的发丝,指尖在她包扎好的伤口边缘停留了一瞬,那触碰带着无限的怜惜与不舍。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
夜色深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法租界,向着平京火车站方向疾驰而去。苏云萝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平京城墙与零星的灯火,看着那座吞噬了她太多痛苦、却也见证了她挣扎、觉醒与一段刻骨铭心情谊的城市,渐渐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锦囊和那封信,如同攥着茫茫前路上唯一的念想与微光。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缪海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装,眼中再无之前的温情与不舍,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决绝的杀意。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为了牵制杨慕远的注意力,为了给苏云萝争取安全的逃离时间,也为了守护那个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志——孟远。
平京的夜,注定无眠,充满了离别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