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雷秘境的天,永远压着。
灰黑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擦着人的头皮,里面翻涌着细密的银光,像是无数条锁蛇在泥浆里翻搅。秦岚靠在雷磁峡谷边缘的一块焦黑巨石后,抬手抹掉额角淌下的血,指节碰触到额角时,一阵细微的麻意从伤口处钻进来,像有根极细的针扎进皮肉,又顺着血液往脑子里钻。
雷灵力太重了。
她低低喘了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是空气里的,还是自己嘴里涌上来的。
身后峡谷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地底有巨兽在翻身。崖壁两侧暗紫色的岩石不时迸出几道细小电弧,噼啪一声,打在脚边,把一块指节大小的石子击得粉碎。
秦岚没有回头。
她知道追来的是谁。
秦守业,秦守成,秦守静。三个人,都是秦家旁支,修为最高的秦守业是炼气九层,和她一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有一枚二阶雷火符,族长亲手给的。
刚才在中层与内层的交界处,秦守业突然拍出那枚雷火符,秦岚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撑起灵力护罩。雷火符炸开时,她的护罩像纸一样被撕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两棵焦木,最后滚到这片崖壁旁。
她的后腰现在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已经有些麻木。
“秦岚姐——”
秦守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某种故作轻松的笑意,被峡谷里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出来吧,别躲了。都是自家人,说两句话而已。”
秦岚没动。
她把手从额角放下,缓缓贴住身前的焦石。石头表面粗糙,带着雷击后特有的细密裂纹,像干枯龟裂的河床。石皮之下,她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雷灵力在缓慢游走,像是被天上的雷云牵引着,一呼一吸。
落雷秘境里的雷灵力太过浓郁,连普通的山石都会慢慢吸纳一些。对雷灵根修士来说,这里是修炼的好地方。可现在,这个“好地方”成了他们的猎场。
“秦岚姐,你受伤了,走不远的。”
这一次说话的是秦守静,声音细一些,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秦岚记得那是个胆子不大的少年,十六七岁,平时跟在自己身后问雷法口诀时,总是半低着头。方才那枚雷火符炸开时,秦岚余光扫到,他站在秦守业身后,手一直在抖。
可他还是跟来了。
“家族养你这么多年,你总得报恩。”秦守业又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碎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雷击焦壳,发出咔嚓咔嚓的响。“你死了,灵根炼成雷灵珠,还能给家族添一件重宝。这事儿你我都明白,何必再躲?”
秦岚的指尖在焦石上微微收紧。
她当然明白。
秦家肯让她炼气九层仍压着不筑基,自然不是舍不得资源。一个变异雷灵根的孤女,双亲皆亡,没有靠山,浑身每一寸都是家族的投资品。灵石、丹药、灵脉闭关,每一笔都记在祖祠灵碑的养恩契上。这几年她替秦家卖命还债,任务越来越重,债却总也还不清。
如今连她的命,也被折成了一件器物的价钱。
“秦岚姐。”
这一声近了,秦守业已经走到离她不过二十步的地方。秦岚甚至能听见他指间扣着另一枚符箓时,符纸被揉动的轻微声响。
“别让我难做。”
秦岚闭了闭眼。
她右腿小腿上有一道极深的伤,是坠地时被尖锐的雷击木划开的,血已经凝了,但稍微一动,伤口就会重新撕开。腰更重,像挂了一块烧红的铁。她如今能用的灵力不足全盛时四成。
三个炼气后期,其中一人还有二阶符箓。
打不赢。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宽,大约两尺,从崖壁底部斜斜延伸出去,边缘的岩石呈深紫色,被雷劈得发黑,缝隙深处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峡谷其他地方的寒气。
雷磁峡谷里到处都是这种裂隙。有的是天然形成,深不过数丈;有的连通地底暗穴,进去就出不来。
秦岚不知道眼前这条属于哪一种。
可她没得选。
她撑着焦石,慢慢站起。
后腰的伤口被牵扯,一股热流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咬紧牙关,把一声闷哼咽进喉咙里。然后她转身,面向秦守业的方向。
三个人的身影从灰蒙蒙的雷光中慢慢显现。秦守业走在最前,手里果然扣着符箓。秦守成在左,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有电弧流转。秦守静跟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秦岚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