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在坊市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每隔七日,她出一次山。清早出发,正午前后到坊市,先在散修地摊区把新做的阵盘卖掉,再去北街买材料。午后去任务大厅转一圈,看看有无合适的任务。傍晚前离开,绕一段远路,回到西麓的洞府。
如此往复,一个多月的光阴便过去了。
这段时日,她做得最多的事,是熟悉坊市的每一寸角落。她知道了西街哪个摊位是长期空着的,知道了北街哪家铺子收药材最公道,知道了东街的酒肆夜里不歇业,常有散修在那里交换消息。她也知道了任务大厅里那些贴着红边的牌子,大多背后有人盯着,不是留给普通散修接的。
她很少说话。去得多了,便有些摊主和常混坊市的散修认得她。他们叫她“岚道友”,或者干脆叫“那个卖阵盘的女修”。秦岚也不纠正。
她开始有意地调整自己的阵盘买卖。
第一次卖完后,她便发现一个问题:材料成本压得太高。她做阵盘时用的是从坊市买来的普通阵基板。一块阵基板要五块下品灵石,加上其他零碎材料,一套雷光警示阵的成本将近八块灵石。她卖十块,利润太薄。卖十二块,又不如那些老牌阵修的名声响,买家未必肯认。
后来她想了个法子。阵基板不再买成品,而是买原石回来自己切。原石便宜,一块能切三到四片。切坏的多,但总账算下来,每片成本压到了三块灵石。阵纹所用雷银粉也换成普通银粉,自己用雷灵力温养一夜,效果差些,但作为低阶阵盘已经足够。这样一套警示阵的成本,降到了五块。
秦岚把省下的灵石,都换成了雷属性材料。银雷石太贵,她还不舍得买。退而求其次,她在北街一家老铺子里找到了一种叫“黑雷砂”的材料。这砂子产自落霞山脉深处的雷击矿洞,蕴含极微弱的雷气,不算稀有,却正合她温养九霄雷旗之用。一袋黑雷砂三十块下品灵石,大约够她用上半个月。
从第一次买黑雷砂开始,她便养成了记账的习惯。
洞府的石壁上,有一块被她用雷弧指削得极平的白石。每卖完一批阵盘,她就会坐到石前,用一枚削尖的炭条,把这一趟的进项、出项、结余,一项一项写在上面。
“阵盘八套,净得七十六。黑雷砂一袋,去三十。疗伤药一瓶,去八。桃溪镇任务,入二十。结余,下品灵石一百九十三。”
炭条在石面上轻轻划过,声音很轻,像蚕吃桑叶。写完之后,她会盯着那几行字看上一会儿,盘算下一批阵盘要做什么,要不要再降些成本,或者去远些的镇子试试销路。
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充实。秦岚偶尔会想,若当年没有落雷秘境那档子事,自己现在大概还在秦家。可那样的日子,未必比得上这里。至少这里,每一块灵石都来得干净。
阵盘卖得多了,自然有人注意到。
最先来搭话的,是个叫罗大河的散修。
这人四十来岁,炼气巅峰,生得膀大腰圆,脸上总带着笑。他常在任务大厅门口转悠,替人跑腿、递消息、找零工。秦岚第一次见他,是在任务大厅的木牌前。罗大河正蹲在一旁,端着个缺了口的茶碗,和人吹牛。
“这位道友,面生啊。”他见秦岚看任务,主动凑过来,“新来落霞的?”
秦岚没答,只偏了偏头。
罗大河也不恼,笑呵呵道:“别多心。我看你站这儿好一会儿了,可是在挑任务?我给你说,这木牌上的东西,能接的不多。标红边的,都是帮派定下的;标蓝边的,要交押金;只有那些什么也没有的黄纸片,才是给咱们这种人的。可你看,黄纸片能有几个好活?”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秦岚看木牌。秦岚顺着一看,果然大部分任务都压着各色细边。只有几角处,贴着一些发黄的旧纸。
“你怎么知道这些?”秦岚问。
罗大河嘿嘿一笑:“我在这坊市混了快二十年,别的不敢说,这点门道还是懂的。你若是想知道什么,一顿酒钱,我都能说给你听。”
秦岚看他一眼,没拒绝。
那晚,她请罗大河在坊市西口一家半露天的茶摊喝了一壶最粗的灵茶,总共花去一块下品灵石。罗大河喝得极慢,话却不少。他说坊市里的散修,看着自由,其实都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接任务要看帮派脸色,摆摊要交保护费,去秘境要找人引路,连在野外被劫了都没处说理。他还说,南巷的黑水帮只是明面上的一股,暗地里还有几拨人。北街几家大铺子背后都有筑基后期甚至金丹修士的影子,惹不得。
“那散修联盟呢?”秦岚问,“不是有管事吗?”
“有啊。”罗大河咧嘴一笑,“管得住的就管,管不住的就当没看见。你看那任务大厅,黄纸任务抽三成佣金,红边任务抽一成。他们抽三成的,自然最上心。”
秦岚默默听着,没再说话。
这一壶茶,花得值。
又过了几日,秦岚在北街修一处旧禁制时,遇到了何老阵修。
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背微驼,站在街边看秦岚布阵。秦岚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理会。等她将最后一道阵纹补完,老者忽然开口:
“你这路子,学得有些偏。”
秦岚动作一顿,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