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落霞山脉的雨水渐渐少了。
秦岚的日子也过得极有规律。每日寅时起,先取雷泉灵水,半杯自饮,半杯浇在紫花根下。然后到洞府外石坪上练功。雷淬术已从每日三道雷增至十道。她的皮肉被天雷淬得愈发紧实,小臂外侧隐现几道极淡的银纹,像被雷劈过的老树皮。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柳青芷有次来送药,不小心碰到她手背,惊呼了一声:“你手怎么这么硬?”
秦岚正在修阵盘,头也没抬:“练的。”
柳青芷捏了捏自己的手,又戳了戳秦岚,一脸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把自己练成块石头就好了。”她一面说,一面从储物袋里掏出几瓶清心散和一小包灰叶草,摆在石桌上。秦岚道了谢,回赠她两套新做的雷光警示阵盘。柳青芷不客气,收了。她俩如今相处,已用不着那些多余的客套。
小雷貂从洞里探出脑袋,见是柳青芷,便又缩了回去。它只亲秦岚,对旁人都淡淡。柳青芷早习惯了,只“嘁”了一声,说:“跟你主人一个样。”
秦岚抬起眼:“它不是我的灵宠。”
“知道啦。它也不是你的主人。”柳青芷笑嘻嘻地走了。
她走后,秦岚把灰叶草收好。这草能养神,和清心散一起服,对识海有些好处。她每日服用,识海比紫云涧刚出来时清明许多。连带着推演残片也活跃了些。有时她坐在洞中研读阵图,残片会忽然从识海深处推来一道极淡的光路,像在提醒她某处节点可再偏半寸。秦岚不盲从,总要自己验过。可有了这残片,她研习阵法的速度,比一个人闷头苦读快了何止数倍。
这一日,秦岚正在洞中调制阵浆。青盲石粉加阴磷花粉,再用雷泉灵水调匀。她做这件事时极安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雷貂趴在她脚边,半眯着眼。忽然,它耳朵一竖,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冲洞口“唧”了一声。
秦岚动作一顿。她没听到任何声音,可小雷貂不会无缘无故示警。她将阵浆搁下,慢慢站起,走到洞口。石隐阵没有被触动的痕迹。她将神识放出去,在山坡上缓缓扫了一圈。风在草叶上走,一只灰毛松鼠从树梢跳过。没有人。
她刚要回身,小雷貂却已经窜到洞口,对着山坡下一块凸出的灰石“唧唧”连叫。秦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块灰石安静地卧在杂草中,和周围的山石并无不同。可秦岚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石头的轮廓比记忆中略大了一圈。她看了三息,出声道:“何前辈。”
灰石动了一下。表面那层石纹像水波般褪去,露出何老阵修微驼的身影。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半旧青布袍,手里还拿着个不大的酒葫芦,站在山坡下,笑得有些无奈:“你这洞府,比上回更难找了。”
秦岚将人请进洞中。
何老阵修在石台边坐下,接过秦岚递来的一杯雷泉灵水。他喝了一口,咂了咂舌,又打量洞府,说:“你这里收拾得利落,比散修强。就是太素了,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
“够用了。”秦岚道。
何老阵修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放下水杯,从袖中取出一卷极旧的黄纸,展开。那纸比秦岚在试炼崖见到的半页黄纸还要旧,纸质发脆,边角尽是虫蛀的小洞。纸上画着阵图,只是线条极淡,像被水洗过一般。秦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三才雷锁阵的另半截。不是试炼崖断壁上的摹本,而是真正从旧书中剥下来的半页残卷。
“这是我早年在云梦洲北边一处旧坊市里淘来的。原以为只是张废纸,上回见了你在试炼崖看的那几道残痕,回去翻了半宿,才从箱子底把这张翻出来。”何老阵修将黄纸推到秦岚面前,“你瞧瞧,是不是能接上。”
秦岚没说话。她先取出一块干净软布铺在石台上,再将黄纸展开。纸上的阵图与那半截残图确有几分相合。三个圆点,三线相连,只是这半页上多了半个“锁”字的边角,以及极细的几道回纹。秦岚看得极慢,手指沿着线条轻轻划过。她感觉到,这半页纸上,有极微弱的灵力残留。极淡,却仍带着一点雷性,像被烧化的银丝。
“能接上。”她道,“可这图是死的。前辈若只是给我看,我只能说,它和我在试炼崖见的残痕一样,缺阵眼,缺势。”
“所以老头才来寻你。”何老阵修看着她,目光忽然认真起来,“三才雷锁阵,不是把三面旗插下去就完了。它要的是三旗同气,一心定之。你手上有三面本命阵旗,又通雷法,这阵若成,比我这老朽自己捣鼓要强得多。”
秦岚没有立刻应声。她盯着那半页残图,脑中已将三面雷旗的位置与那三圆一一对上。她的推演残片在识海中极轻地震了一下,像也在看图。片刻后,秦岚开口:“这阵我不能在洞府里试。外面有处石坪,前辈若方便,现在去试试。”
“走。”
两人来到洞府上方的石坪。这里平日里是秦岚练功之处,地面焦黑,四处有细碎的雷击痕。何老阵修站在坪边,负手看秦岚布阵。秦岚从储物螺戒中取出三面九霄雷旗,分插三个方位。旗杆插入地面时,雷旗无风自动。旗面轻轻一展,坪上顿起一层极薄的银光。
何老阵修的目光在旗面上停了片刻,道:“好旗。”
秦岚没应,只盘膝坐于三旗之间。她闭眼,以灵力催动三旗。三面旗同时一振,坪上的空气陡然沉了。四面有细碎的雷丝从地面浮起,像银色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摆动。这就是三才雷锁阵的雏形。只是那些雷丝飘忽不稳,像随时会断。
何老阵修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举步,走入阵中。
秦岚猛地睁开眼:“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