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又等了七日。
这七日,她几乎没有回洞府。白天藏在半崖上的石凹里,夜里才下来取些水和干粮。洞府里那株紫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极细的枯边。秦岚没再浇雷泉灵水。她不能再去洞府太勤。山路上的每一道脚印,都可能是留给旁人的线头。
小银子这几日也不大往外跑了。它整日伏在秦岚脚边,耳朵时不时朝北边转一下。有时它忽然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山下,喉咙里滚出极细的“呜呜”声。秦岚不看它,只低声说:“知道了。”小银子便又走回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它的银尾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月光。
第六日夜里,秦岚看见了那点火光。
那时她正站在半崖上。天极黑,云压得很低。山下西麓的小路原本已经和大片山影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草。可火光忽然亮了一下。极短。像有人把火折子点着,又飞快按灭。秦岚没动。她背靠岩石,将自己完全隐在阴影里。小银子在她怀中。秦岚能感到它骤然收紧了爪子。她将手覆上它的背,没说话。
接着,风把几道极细微的声息送了上来。是脚步声。不是野兽。那步子太轻,轻得有些刻意。秦岚闭上眼,神识从半崖上缓缓漫下去。山道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袍。他们走得极慢,像怕踩碎脚下的枯叶。秦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那高个忽然蹲下了。
他蹲的地方,正是一棵半枯的老橡树下。那是秦岚以前下山常走的路。那树下有块凹进去的土坑,每逢落雨便积泥。高个用手在地上抹了一把,把土送到鼻下。他闻了很久。然后他抬头,对那矮个低声说了几个字。
风把半句刮散了。秦岚只听见:“是这里。”
她的后颈一片冰冷。不是怕死,是终于坐实了。这些人来了,是为她。
那矮个也蹲下来。两人没有继续往前走,就停在原地,像在商量什么。片刻后,那高个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盒。盒中飞出一只指节大小的灰褐色小虫,翅膀抖了几下,便贴着地面朝南去了。那虫飞得极慢,离地不过三尺,像在找什么。秦岚认得那东西。是“寻气虫”。秦家旁支死士惯用的一类小虫,以血养之,能嗅人气。小银子忽然在她怀中一缩。秦岚猛地捂住它的嘴。她自己的心也像被人一下攥紧了。那虫朝南飞,正是她白天走过的地方。
“今晚再找不到,明早去北边。”那矮个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却因风是朝上的,这一句竟清清楚楚送进了秦岚耳中。
秦岚没动。她甚至没有去管那虫子。她只看着那两个人。高个站起来,和矮个一前一后,朝北去了。他们没再回头。北边,正是她留下假痕的方向。
等那两道气息彻底消失在风里,秦岚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已经站了很久。夜风把她的额发吹得冰凉。小银子从她怀里探出半颗脑袋,两只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秦岚摸了摸它的头。小银子没叫。
她回了洞府。
不是去睡。她只点了一下莹石。那光极暗,刚够照见石壁。紫花还开着,只是全没了精神。秦岚用竹筒里最后一点雷泉灵水,浇进花根。水渗进土里,花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应她。她看着那花,喉咙里像有东西梗着,到底没弯腰去碰。
然后她走到石壁前。壁上那“秦”字和底下那极淡极浅的一横还在。秦岚伸出手,用掌心在字上慢慢一抹。炭灰簌簌落下,沾了她满手黑。壁上只剩几道模糊的印。她又用袖口擦了擦,直到那面石壁干净得看不出曾写过什么。小银子蹲在一旁,仰着头。它不懂。它只觉得她把一样很重的东西擦掉了。
秦岚没解释。她只把手上炭灰拍掉,又用湿布擦了两遍。
“我们该走了。”她说。
小银子立刻跳过来,钻进她的斗篷。它不叫,也不闹,只把脑袋埋在她锁骨处,尾巴紧紧绕住她的手腕。秦岚把雷罡纱在腕上缠好,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紫电鞭和怀里的雷击子。那些东西都还在。她没再收拾别的。这洞府,她什么也不打算带。
出门时,天已将亮未亮。山雾从谷底漫上来,像极稀的白浆。秦岚没有回头。她拨开老藤,从石壁后绕出。外头冷极了。她呼出的气在脸前散成极淡的一团白。小银子从斗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很快缩回去。
秦岚沿着西麓往南走。起初还能看见几块熟悉的石头,几棵常走的树。后来雾越来越厚,连自己的鞋尖都模糊了。她走得不快,却极稳。像这条路已经在她心上走过无数遍。她没有用神识。这个时候,放出神识反而容易被人察觉。她只凭记忆和脚下那点几不可察的地势起伏,一步步穿过雾去。
走到紫云涧西侧那两片断崖之间时,天已蒙蒙亮。雾却更浓,像一整块湿布从天上垂下来。秦岚在崖下站定。小银子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仰头朝那地缝望去。它浑身细毛都在雾里湿成一缕一缕的。秦岚弯腰,将它重新抱起来。
“进去。”她低声道。
小银子“唧”了一声。
就在此时,极远的地方,北边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像人吹的。又像风穿过石孔。秦岚身子一僵。她没再犹豫,侧身便朝那地缝挤去。裂缝极窄,冷得像一条被山体遗忘的喉咙。秦岚越走越深,那哨音也听不见了。四周只剩她的呼吸,和小银子在怀中极轻极轻的心跳。
山缝尽头,紫光一点一点漫上来。秦岚没有停。她朝紫云涧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