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退到裂口外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蓝电谷的风还贴在她背上,冷一阵,麻一阵。小银子远远见她出来,从黑石上弹起来,冲着她的腿就扑。它不叫,只拿脑袋死命拱她的脚踝。秦岚弯腰,把它捞进怀里。它的身子还在抖。不是冷,是怕。秦岚一下一下摸它,说:“没进去。只看了眼。”
小银子“唧”了一声,尾巴缠上她的手腕。秦岚便由它缠着。她回头又望了一眼裂口。那谷口的光已看不见了。可那股蓝雷的气息还留在空气里,极淡,像一根扯不断的线。秦岚知道,这里不能多待。她抱着小银子,退回了雷笋窟。
这一夜,秦岚没怎么睡。
她躺在石床上,睁眼看洞顶。蓝苔明暗交替。那“咚咚”声又响过一回,像在极深处敲她的脚心。她忽然想,那谷底到底有什么?是妖兽,是阵,还是她自己心神不宁弄出来的臆响?她分不清。可那声音她听了五年。越听越真。如今连小银子都不再对它炸毛了。小东西只是把耳朵竖一竖,又慢慢趴下。像在说:那东西不追我们。
第二日,秦岚没去蓝电谷。她也没去雷笋窟。她沿着银水河,朝南走。南边她探过。河在此处拐弯,岸上有一条被藤蔓和碎石遮住的石道。那石道旧,像被河水冲垮过。秦岚此前经过几次,都没进去。今日不知为何,她走了过去。小银子跟在后头,走走停停,鼻子贴着地面,像在寻什么淡淡的旧气。
石道口被半块塌下的石梁挡着。秦岚弯腰钻入。里面昏暗,蓝苔也比外头稀。她点了一小块莹石。光一照,满壁都是黑色水痕。她小心地走。脚下湿滑,有几处还能踩出水声。小银子紧跟在她脚后,不抢前,也不落后。
拐过一个弯,石道便到了头。那里有一间石室。
门已经没有了。连门框都被什么砸碎。半面墙塌在门口。石室不大,里面黑沉沉的。秦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她先放出银丝,探了地面。没有雷气,也没有风。她这才迈入。
石室里比外面更暗。莹石的光只照出几尺。她看见墙角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没有被褥。没有尸骨。她的目光落在石床右侧。那里有一座矮小的石案,案上翻着半只旧灯盏,旁边散落几块黑褐色的碎片。像是玉简,又像石片。秦岚走近了。小银子忽然从她脚边蹿出去,朝石室深处“唧唧”叫了起来。那声音又尖又急。秦岚心头一紧,快步过去。
石室最里处,有道半塌的内墙。墙后藏着一个只容一人蜷坐的暗窟。窟中坐着一具白骨。
秦岚停住。
那白骨穿着又旧又薄的灰蓝衣袍,虽已朽烂,仍能看出是雷宗外门样式。他盘膝而坐,脊骨已散了一半,搭在身后墙壁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指骨却摊开着,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那掌心中央,有一小块淡的光。
是一枚玉简。
很小,只三指宽。表面灰扑扑的,像被谁用手指捏了千年,边角都已磨得发亮。秦岚看着那玉简。她没有去拿。她先退后两步,朝那白骨行了一礼。稳,慢。小银子也静了下来,蹲在一旁。它看看那白骨,又看看秦岚,把尾巴轻轻搭在她脚边。秦岚蹲下,低声道:“打扰了。”
她再起身,上前。那枚玉简被白骨捏得很轻。她只轻轻一抽,便取了出来。白骨的手指“咯”地一声,像终于松开了。玉简表面沾着一层薄灰。秦岚用袖口慢慢擦净。那玉简通体温凉,触手润。她将神识探入。里面东西不多,只有几段极浅的灵光,像写在石板上,又像印在雾里。她看了片刻,神色微动。
“雷宗外门阵修手记。”她低声道。
这是一部极粗浅的阵修心得。讲的是如何在雷气浓烈之地布阵,如何用雷元水温养阵盘,如何在雷兽盘踞的洞窟中借地势布下困阵。没有高深阵理,没有杀伐大阵。通篇只讲一件事:活下来。在雷气中,在孤寂中,在无人可援的地底,如何一个人,活下来。
秦岚将那玉简看完,手指极轻地发抖。不是因为这手记珍贵。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有些像。不。或许每个人掉进这里,都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守着一间石室,写一部没第二个人看过的手记。到最后,连骨头都没人收拾。
她把玉简收进螺戒。又蹲下来,将那散落的几块碎布轻轻覆在白骨膝上。她没有动他的骨头。只把几块塌落的碎石,小心地堆在他身前。这样若再塌,也不至于压着他。小银子也在旁用爪子拨来几块小石头。秦岚看它一眼。它“唧”了一声,像在学。秦岚没说话。
出石室时,秦岚又回头。那白骨在暗中只余一团淡的白。她忽然想,这人临终前,也许也像她一样,听着那“咚咚”的声,一天一天地等。只是他没等到。她呢?
她把那石室口用半块旧石梁重新遮住。像给这人,也给自己,留一扇不会再开的门。
回程时,天光已暗。或者不是天,是地苔又入了夜。小银子走在前头。它的银尾在暗处一摆一摆。秦岚跟着。那枚玉简贴在她心口。凉。
进了石室,秦岚点上灯。其实是半块蓝雷石,用银丝吊在门边。小银子趴进窝里。它没有睡,只睁着一双眼睛,看秦岚又取出那玉简。秦岚看了一夜。她没睡。
第二日,她在石壁上又刻了一道痕。这一道很深。不是日子。是断痕。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变成第二个坐化的人。她会出去。
秦岚把三才雷锁阵练到第八十一次时,忽然停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