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落霞山下了第一场霜。
秦岚早起推门时,洞口的老藤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白。像谁趁夜撒了把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洞。天冷之后,小银子越发不爱动了。它整夜窝在雷泉边,把自己盘成毛茸茸的一小团,尾巴盖住鼻尖。秦岚过去时,它只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又闭上。像是知道天还没亮透,还早。
秦岚没有出门。她把前日从孙老板那里补回的一批阵基原石取出来,在修炼台上排开。这些原石不错,石质紧实,纹路少,做成阵盘不易裂。她先用短匕修形,再用雷灵力一点一点磨。刃口擦过石面,声音轻而匀,像细砂从高处慢慢往下淌。小银子就趴在她脚边。洞中极静,只有她磨石的声音,和雷泉偶尔“叮”的一声。
临近正午时,小银子醒了。它先是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蹬得笔直,然后从窝里跳出来,跑出洞去。它近来总自己往外跑,有时半个时辰便回,有时要两三个时辰。秦岚从不约束。这里毕竟是山,它生于雷渊,野性还在。只要不伤人,随它去。
这一日,它回来得比平日晚。
天将暗时,秦岚已经把三块原石都磨好。她起身倒了杯水,正站在雷泉边喝。洞口处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小银子从藤缝里钻进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它跑到秦岚脚边,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放,又用鼻尖往她靴面上拱了拱。秦岚低头。
那是一片极小的碎布。
灰蓝色,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又像被雷气烤过。秦岚没有立刻去捡。她慢慢蹲下,将小银子先抱起来。小银子的毛有些湿,脚爪冰凉,大概是从沾了霜的枯草里钻回来的。秦岚抹掉它背上的水汽,又用掌心暖了暖它的肚皮,才把它放下。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片碎布捻了起来。
布很薄,是普通灵棉织的。灰蓝色,是散修里常见的那种粗布袍子。焦黑处有些发硬,一捏便碎了半角。秦岚把布片送到鼻下。
极淡极淡的一缕香。像被霜水泡过,又被风吹散了无数次。可她没有认错。青岚香。秦家旁支子弟每三年领两身袍子,袍子从青岚城东的染坊出来,用青须草熏过。那香气不浓,却极持久。秦岚从前总闻见,闻了十几年。
她把布片慢慢折起来,放在石桌上。然后她坐回修炼台,继续磨原石。
没有多看一眼。
小银子在窝里打了个滚,又探出脑袋看她。它那双淡金色眼睛在洞中像两颗极小的灯。它不知道秦岚为什么忽然不说话。她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可这会儿不一样。这会儿的她,静得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
秦岚磨了整整一下午。
天黑透后,她起身换衣。她没有穿那件灰黑斗篷,而是翻出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又用一条灰巾裹了头。她在铜盆边照了照。脸色不好,可这身打扮和山里采药的散修妇人没什么分别。她把雷罡纱缠在颈间,塞进衣领,又往脸上抹了点草灰。小银子跳到她脚边,仰头“唧”了一声。
“你留下。”秦岚道。
小银子不肯,咬住她的裙角。秦岚看了它一眼,终是把它捞起来,塞进袖中。它立刻老实了,只从袖口露出半张小脸。
秦岚没有走常路。她从西麓小径下山,绕过官道,从北边一片碎石滩折进坊市。天冷,路上行人稀少。她走得快,却不慌。像只是被寒风吹弯了腰的赶路人。
到了坊市,她先在北街口那棵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坊市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几盏灵光石嵌在木柱上,把石板路照得青白。秦岚看见任务大厅门口蹲着个人。那身影极熟。圆墩墩的,手里还捧着半块干饼。是罗大河。
秦岚走过去。罗大河一抬头,先是一愣。他上下打量她,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叫出“岚道友”。秦岚在他旁边慢慢蹲下,目光落在地上。
“北边来的生人,这几日可还在?”她问。
罗大河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还来西市问过。两个男的,说话带青岚城口音。问一个卖雷阵的年轻女修,问住哪儿,常去哪儿。我老罗没多说。”
秦岚点点头。她没问那两人长什么样,也没问他们往哪边去了。她只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极轻地塞进罗大河掌心。罗大河想推。秦岚说:“买你碗茶。”
罗大河这才收了。他低声道:“坊市里不好待了。你这身衣裳……能走就走吧,别回来了。”
秦岚“嗯”了一声,站起身,沿墙根往回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孙老板的铺子。坊市里灯光昏昏,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小银子在袖中缩了缩,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回去的山路,比来时更冷。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秦岚没点灯,只凭记忆和神识慢慢走。枯草在脚下断折,声音脆而轻。小银子忽然从她袖中探出头,朝后望了一眼。秦岚按住它,低声说:“没事。”小银子又把头缩了回去。它不知道,秦岚此刻的手,和它一样凉。
到了西麓山腰,秦岚没有直接回洞。她绕到洞府上方那片半崖,站在一块凸出的黑石后。从这里,能看见洞府外那株老藤。藤在风里轻轻摇,像一只手慢慢摆。秦岚看了一会儿,才从崖上下来。
她没有立刻进洞,只站在洞外,背对着夜风。
“来了。”她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就来吧。”
小银子从她袖口探出脸,用温热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节。秦岚摸了摸它。然后她拨开老藤,走回洞中。
洞中比外头暖。雷泉叮咚。那株紫花在石壁下开着,霜天里竟还没谢。秦岚走到花前,看了它一会儿。又走到石壁前,拿起炭条。壁上还留着这几个月来记下的账目、月相、阵图。字迹一列列,像日子叠日子。她抬腕,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旧账一行一行擦去。炭灰簌簌落下。
最后,壁上只剩下一个字。
秦。
炭条很粗。字却写得极窄。一笔一划,像用刀刻上去的。秦岚把炭条放回原处,吹了吹手上的灰。小银子蹲在石台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它的尾巴搭在石台角上,银得像一小道月光。
秦岚坐下来。她没有修炼,也没有睡。她只是坐着,看那个“秦”字,像看一个极旧极旧的名字。
过了许久,她终于说:“小银子,我们得走。”
小银子耳朵动了动。它跳过来,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它的毛很软。暖的。秦岚低头看着它,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已装下了。
洞外,风越来越大。山雾像黑水一样从谷底漫上来,一点一点,把整座洞府都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