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子这些日子总往风石道深处叼东西回来。
先是几块指甲盖大的碎石头。灰扑扑的,表面有细细的银纹。秦岚没在意。后来它叼回一块拇指大的银白晶块,放在她脚边,眼睛亮晶晶地看她。秦岚拿起来。那晶块极轻,近看时,内里有一丝雷气在流动,像被冻在冰里的小蛇。她用灵力一探,手指微微一麻。
“雷晶。”她低声道。
这可比银水河边捡的那些碎屑强多了。上品。她抬头看小银子。小银子已经跑到门口,回头冲她叫了一声。那意思太明白。它要带她去。
秦岚把雷晶收进螺戒,起身跟了上去。
小银子沿着河岸往北跑,到了碎石坡前,转进坡后那条半塌的石道。这石道秦岚早先探过几次。入口窄,只容一人侧身。小银子如今大了,钻进去时,要缩起两只前爪。秦岚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石道里黑,只有小银子那条银尾在前面一摆一摆,像一盏又小又远的灯。她不用莹石。在这地方,小银子的尾巴比什么都好使。
走了约莫半刻,风忽然变了。秦岚闻到一股更浓的雷腥味。不似银水河上的水汽,是干的,烈的,像把雷火封在石头里烧了千年。她的灵根猛地一跳。石道尽头,有淡淡的银光。
小银子先钻了出去。秦岚随后侧身挤出。她刚站稳,便觉一股又沉又浓的雷气扑面而来。不冷不热,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她抬头。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地下洞窟,洞顶很高,黑沉沉的。这洞中只有一种东西。石笋。
密密麻麻。高的有数丈,矮的不过半尺。像有人从地底倒着种了一片石林。每一根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银蓝光。那光淡淡的,从石笋内部透出来,把整座洞窟照得如在水底。秦岚站在原地,一时没动。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灵根在跳。
“就是这儿。”她低声道。
小银子已经跑出去了。它在石笋间左拐右拐,尾巴在石林里时隐时现。秦岚连忙跟上。她走得很轻。这儿的雷气太重,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雷水上。脚下稍一用力,便有细细的电花从石缝里跳出来。小银子却像没事。它专挑那些雷气最淡的地方走。还不时回头,用尾巴点一点石笋根处。秦岚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块嵌在笋根里的雷晶。不大,只小半个拳头。银光从晶中漫出来,把四周的石头都映得发蓝。
“你倒是会找。”秦岚低声道。
她蹲下,没有急着取。先放出银丝,在石笋周围绕了一圈。雷气稳定。她又用观雾法看了看。这石笋下的雷气像水,从地底往上渗。那雷晶正是从水里结出来的。她若不碰,它还能继续长。可她等不了。她缺这个。
秦岚用紫电鞭尾轻轻一撬。雷晶“啪”地一声,脱了下来。石笋根部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窝。那窝里立刻有银色的浆液渗出来,像石头流了血。秦岚眉头微皱。她没碰那浆,只把雷晶收好。小银子凑过来闻了闻那浆,忽然往后一退,冲着洞窟深处“唧”了一声。秦岚抬头。
石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声音不大。像指甲刮在石头上。轻轻的。可秦岚听得清。那不是风。也不是雷。是活物。是脚。很多只脚。
“走。”她低喝。
小银子已经先动了。它四只爪子几乎贴着地面,朝来路飞窜。秦岚紧随其后。她不敢回头。那声音忽然近了。不是一只。是三只。四只。从石笋后面簌簌地来。秦岚手腕一抖,雷罡纱已在掌心。她没回头,只把纱往后一甩。那纱“唰”地展开,像一道银雾,把她和小银子的气息遮去三息。身后那簌簌声顿了一下。就这三息,秦岚已掠到石道口。
一根细的银丝从石道口激射出来,正缠住她的脚踝。
不是她的丝。
秦岚低头。那丝亮,带着一层蓝莹莹的粘液。她只觉脚下一沉,整条左腿像被无数根针扎了进去。紧接着,一股大力从丝上传来,要把她往洞窟里拖。秦岚左腿一麻,人已往后滑了半尺。她当机立断,紫电鞭反手抽出。鞭梢带出一道银弧,“啪”地斩在那丝上。那丝极韧,只被斩开七成。秦岚又补一鞭。丝断了。断口处溅出几滴蓝液,落在石地上,把石头蚀出几个小小的坑。
“走!”她一把捞起小银子,朝石道里撞。石道太窄,她的肩在石壁上刮得生疼。可她不松手。小银子在她怀里叫也不叫,只把尾巴死命缠住她的手腕。身后,那簌簌声更近了。秦岚能闻见一股极腥的味道,像烂了的铜,又像烧焦的皮。有东西在石道口停了一瞬,然后没有追进来。它怕这窄道。
秦岚一直跑到石道那头的碎石坡才停。她靠在一根石柱上,大口喘气。左腿已经没了知觉。她低头看。脚踝处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像被带着刺的线割过。那痕迹四周的皮肉发青。她摸出一粒清心散,干咽下去。又撕了条布,把脚踝勒紧。小银子从她怀里探出头。它浑身毛都炸着,眼睛直往石道口看。秦岚拍它的头:“没事了。它没来。”
小银子“唧”了一声,把脑袋往她下巴一埋。秦岚坐着。风从坡上吹来。她的左腿渐渐有了知觉。先是麻,后是痛,像千万只蚂蚁在肉里爬。她“嘶”了一声,不吭。那丝里的毒不重,清心散化开后,便好多了。秦岚看了一眼,把裤腿放下去。她没告诉小银子,自己方才那一瞬,其实也怕。怕那东西从后面再来一根丝,拖住她的脖子。
回去路上,秦岚走得很慢。小银子一步不离地跟着。它不跑不跳,只把尾巴贴着秦岚的小腿。秦岚说:“那东西不会追来。”小银子不抬头,只“唧”了一声,像没听见。秦岚便不说了。
回到石室,她先查看了左腿。雷蛛丝的毒不厉害,清心散已压下去。只是脚踝肿了半圈。她用河水敷了,又包好。那根缠在丝上的蓝液早干了,却仍腥得刺鼻。秦岚把紫电鞭取出。鞭梢沾了一点蓝液,竟被蚀出几个极细的小孔。她慢慢擦着,不说话。这蜘蛛,比她想象中凶。她修为已稳,雷元指也能打。可那东西太快,又多。若再多一只,她未必走得了。
“雷笋窟。”她在石壁图上又添了几笔。在石室北方,碎石坡后,画了三根笋。又在那笋旁,画了一只丑丑的虫。小银子跳上床,冲那虫“唧”了一声。秦岚偏头看它:“你认得?”小银子用爪子把墙上的虫抓出两道痕。秦岚把它拎开。
夜里,秦岚翻出白日得的那块雷晶。它在石室中很亮。那光比蓝苔更清,像把一小块雷夜放进屋里。小银子凑过来。秦岚把雷晶放在它额头前。它舒服得眯了眼。秦岚说:“等以后,我给你做个小灯。”小银子睁开眼,尾巴轻轻一摇。
秦岚把雷晶贴在气海处,慢慢调息。那雷晶中的雷气纯,比银水河上的水汽还纯。她只引出一丝,气海中的雷元便轻轻一颤。秦岚睁开眼。这东西,果然有用。可她不能再冒进。雷笋窟里有好东西,也有要命的东西。她要先把脚踝养好。还要把紫电鞭修一修。然后,再谈以后。
石室外,蓝光如旧。小银子已在床尾睡熟。秦岚看着它,又看了一眼石壁上那只被它抓花的虫。她轻轻吹了石壁一下。炭灰簌簌落下来,把那虫遮去一半。
“下次。”她低声道。
不知是说给那虫,还是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