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的第一夜,秦岚没有修炼。
她在雷泉边坐了很久。泉水叮咚,像从极远的地方一声声递来。洞中石壁潮湿,空气里有她熟悉的气味,铁腥、草苦、还有那一点极淡的紫花香。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解开衣襟,将左肩的伤处露出来。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黏在皮肉上,揭开时像撕下一层皮。秦岚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布条褪下。伤口边缘有些发白,是水泡过的痕迹,最深处已经结了层薄痂,可外围还红得厉害。她知道自己不能省。
雷泉灵水从泉眼中新凝出的那几滴,不够洗伤口。秦岚没舍得用。她从泉眼旁的石钵里取了这几日积下的普通山泉水,倒进一个小铜盆中。铜盆是从前那死去散修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坑洼不平,但能用。水太凉,她把一块干净石片用灵力暖了暖,浸入水中,再一点点擦拭伤口。
很疼。像有人用针从伤口里往外挑。秦岚一声没吭。她的眼睛盯着对面石壁上自己画的账目,那些炭字淡了些,像隔着一层烟。
伤口处理好后,她重新上了药,换了一条干净布带。药是坊市里买的最普通的那种,效果不好,但总比没有强。她把一切收拾妥当,才走到修炼台前。没有打坐,只是坐着。月光从洞顶岩缝漏下来,正落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那点光,慢慢闭上眼睛。
累。
累得骨头发酸,累得连思绪都像浸了水的棉絮。她告诉自己,白雾森林已经过去了。可一闭眼,那张没有眼睛的大嘴,那几根灰白细长的手指,还有雾里若隐若现的“别回头”,都还在。它们没走远,就等在她意识边缘。
这一夜,她没睡。
之后几日,秦岚都没有出洞府。她开始按部就班地养伤、调息、整理这一趟的收获。
铁骨藤已经交了任务,换回灵石。白雾草留了四株,其余卖掉。阴磷花四朵,她小心地收进一个旧木盒里,放在阴凉处。青盲石碎块用布包着,搁在石架下层。那块雾心石被她单独放在石桌正中,用一块灰布垫着。洞中光暗,它便像一小块凝固的雾,灰白里浮着极淡的银。
普通雷击木切成了三截。一截做阵基,一截留着炼阵盘,一截她削成几根细短柱,准备以后用来固定阵旗。最后还剩一小块边角料,她没舍得扔,放在窗缝边当镇纸。
灵石结余四百三十七块。秦岚在石壁账目上一笔一笔记下。这些灵石是她到落霞山脉以来攒得最多的一笔。可她知道,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些。
推演残片已经沉寂了三天。
从白雾森林回来那日起,识海中的青铜残片便再没有动静。秦岚试着用灵力探过两次,每次都像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她以为它是消耗过度,甚至心底隐隐担心:它会不会就这么碎了?
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打坐时,识海深处才轻轻一震。
一股极细的凉意从意识边缘浮起来,像冰过的丝线,缓缓缠上她的神识。秦岚睁开眼,看见眼前石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极淡的银线,若有若无,却断续相连,像在展示什么。她立刻凝神去看。那银线并不完整,只延伸了一小段便消散,可它指向的位置,秦岚极熟。
那是《九霄阵道真解》中一道关于“旋”的阵纹。
秦岚没有急着去翻书。她先试着和残片“对话”,像对着一面不会说话的石壁。她在心里问:你为何给我看这个?回应她的是一阵更深的凉意,像在说:自己找。
她忽然明白,残片的推演方式,比她想得更隐晦。它不会直接给她答案。它只会看见她自己在琢磨什么,然后帮她把模糊的念头推得更远一点。那道螺旋阵纹,她这几日常常在脑中转,只是一直抓不住。
如今,有点眉目了。
从这天起,秦岚正式开始研制“随身阵”。
随身阵的概念,《九霄阵道真解》里提过。阵盘可以随身携带,是因为阵纹被固化在平面之上。可真正的随身阵,不止是“能带”。它要能快布、快收、还能在战斗中跟着主人动。这对阵眼、阵基、阵纹的要求都远高于普通阵盘。阵眼必须有“活性”。所以,雾心石成了最佳选择。
秦岚先试着把雾心石嵌进一块切好的雷击木底座里。她不敢用太多灵力,怕把底座震裂。可雾心石一旦嵌入,寒气便往四周渗。雷击木虽好,终究不是寒属,不过半日,底座上便出现了细细的裂纹。秦岚叹了口气,把雾心石取下来。
第二次,她在底座上先裹了一层青盲石粉,再嵌雾心石。这回不裂了,可雾心石释放的雾气太散,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收不住。秦岚试着用灵力去裹,雾反而更乱。不到一刻,整个洞府内都被一层薄雾罩住,连雷泉的水面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