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秦岚开始动那面石壁。
她把石隐阵的阵基从洞口外侧起了出来。起阵时,整面山壁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又归于原样。阵基是一块温养了快一年的下品灵石,边缘已有些发灰。秦岚没有扔。她将上面的旧阵纹一点点抹去,又用一块新削的雷击木重新做了阵心。旧的石隐阵太规矩了。灵气流转一板一眼,像个人人都会解的旧锁。她要把它拆了,换成雷引小阵的变式,埋得更深,藏得更野。
这活计花了她三日。
三日里,小银子哪儿也没去。它就蹲在洞口外的青岩上,看秦岚在藤蔓与山石间爬上爬下。有时秦岚半个时辰不说话,它便去山溪边叼回几枚亮晶晶的小石子,整整齐齐码在洞口。等秦岚下来,脚边已堆了一小撮。秦岚没有笑,只弯腰把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放进一个空石钵里。小银子就坐在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
新的石隐阵,秦岚做了两层。
外面一层,仍是迷障。只是布法不同。她用青盲石粉和雷泉灵水调成阵浆,沿洞口岩壁的天然纹路描进去。这一层不遮得那么死。远远看去,洞口还是洞口,只是山石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像在把人往别处引。一个外人从下面走过,只会看见一面寻常山壁。即便停步细看,也看不出有路。
里面一层,才是真正的“隐”。秦岚在洞内三丈处布下雷引小阵的变式。此阵平日里不激发,只保持极低的灵力流动。像一层铺在地上的薄雪,踩上去才有反应。若有人破开外层,往里直入,脚下便会突然一麻。那麻意极轻,像被细草割了一下。可这已是秦岚最大的分寸。她不打算在家门口伤人。她只需要一个示警。一个能在她最熟的地方,为她争出三息的东西。
布阵那几日,山风出奇地大。秦岚整日在崖上,脸上被吹得发皴。小银子有时钻进她怀里,待不了一刻又跑出去。它似乎也不安。山里的鸟那几日特别多,一群一群从北边往南飞,叫声尖而促,像被什么赶着。秦岚抬头看过两回。灰压压的云,风把它们往南推。再有些日子,这山就要真正入冬了。
阵成那日,秦岚站在山下,往上望。洞府像被山吃掉了。只有那株老藤,还像断断续续的线,垂在崖间。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下去,才慢慢走回洞中。小银子已经先回来了,蜷在雷泉边,尾巴有气无力地耷着。秦岚蹲下,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湿湿的,沾着山露。
“累不累?”她问。
小银子往她掌心拱了拱,没有叫。秦岚便把它捞起来。它伏在她胸前,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秦岚一手托着它,一手去点洞中的莹石。光很淡。她把小银子放进窝里,又给它留了半碟雷泉灵水。小银子“唧”了一声,像在应。
第四日,秦岚开始准备假痕。
她翻出几身不穿的旧衣。有件灰蓝外衫,是初到落霞时在石鼓镇买的,早洗得发白,袖口还破着。她把衣裳撕成大小不一的几片,用炭灰在地上滚了几道。又取出一只旧靴,沾了泥,在洞府北面约四里的一处废弃矿洞外踩了几串脚印。洞内潮气重,泥软。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又故意在几块凸石上抹了半掌血。血不是她的。是她从山里猎的一只长毛兔。那兔肉当晚烤了,兔血留下,正好用在此处。小银子吃了半只兔腿,心满意足地在她脚边打转,尾巴上还沾了点油。
秦岚在矿洞里留了几样东西:两套旧阵盘,三块已经裂了的阵基原石,几片药渣,一个空了的清心散瓶子。她还把自己常坐的那张旧草垫也搬来了。不是烧。是铺开,像曾有人在这儿睡过。最后,她在矿洞最深处用炭条在石壁上画了个极浅的“北”字。字不成字,只一个方向。像人走前,匆匆留下的记号。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矿洞里黑且潮,只有她手中的莹石泛着一点冷光。小银子蹲在洞口,回头看她,像是不懂她为什么把好好的洞府搬来这个阴处。秦岚也不解释。她只要那些人不信她还在西麓。她要他们往北边去。去的人越多,她这里便越稳。
回去时,她绕了极远的路。从北坡翻到西坡,再折回来。路上,她用一根木棍把自己留下的脚印全都抹平。她只把矿洞那边的脚印留住。这条路从此不再走了。至少,不再白天走。
第五日,秦岚又去了一趟坊市。
这次,她扮作个送草药的穷修,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篓里铺着几把半干不干的灰叶草。她没有去西市,也没去任务大厅。她从南边一条巷子穿进去,左拐右拐,走到北街最末的猎户巷。那巷子极偏,地上坑洼不平,两旁的屋子又矮又旧。顾长明住在这里,已有些年头。秦岚来前问过罗大河。罗大河说,他还在。一个人。
秦岚站在巷子口。顾长明正蹲在门前磨剑。他仍穿那件深灰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那阔剑横在膝上,磨石擦过剑刃,声音沉而稳。他像没看见她。
“顾长明。”秦岚开口。
他抬头,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放下磨石和剑,站起来:“进去说。”
屋里很小,没有灯。窗上糊着灰纸,透进来的光把桌子照出个极淡的白印。秦岚没坐。顾长明也没坐。两人就站在那片光里。小银子从竹篓里探出脑袋,看看顾长明,又把头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