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养了三天,脚踝才消了肿。
那几道红痕已经淡下去,只脚踝外侧还留着指甲盖大小一块青。走路不碍事,只是走快了会酸。小银子比她还紧张,这几天哪儿也没去,就守在石室里。秦岚起身倒水,它便跟着。秦岚坐下,它便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夜里秦岚醒过来,总能看见它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受伤的那只脚上。那尾巴温温的,像一条会呼吸的银索。
“没那么娇贵。”秦岚说。
小银子“唧”了一声,不动。秦岚便由它。
这三天,她也没全闲着。她把紫电鞭拿出来,用银雷石粉混着河水,慢慢修补鞭梢被雷蛛液蚀出的细孔。这鞭子陪了她几年,用起来已极趁手。鞭身不比九霄雷旗,不是什么上古宝物,可它轻,快,能缠能打。在雷笋窟那种地方,一丈之内,它比雷元指更好使。秦岚把最后一点银雷石粉用尽了。她看着那些细孔被银浆填满,在蓝光下像给鞭子绣了几朵极小的花。小银子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鞭梢,又极快地缩回去。秦岚没理它。她只轻轻挥了一下。鞭风清亮,像银水河上一声极短的鹤唳。
“行了。”她低声道。
第四日,秦岚开始做那根项带。
材料她已经攒了很久。雷蚕丝,是紫云涧断泉灵圃里带出来的。那时小银子还小,把它整团旧窝都送给了她。那团丝极轻,极韧,后来碎成几段,她都收着。银雷石粉还剩最后一点。她又从风石道里捡了几块小的蓝雷石碎粒。这蓝雷石是四年里小银子一点点叼回来的,统共没有几块。秦岚看着那些蓝莹莹的小石子,心里有数。这东西比银雷石更好,是地渊更深处才有的。现在用掉几粒,不可惜。小银子戴着它,能在雷气浓处少受些苦。
她先用三股雷蚕丝编成一条细细的软带。那丝滑,秦岚的手指上都是薄茧,编了半个时辰,才编出半寸。她不急。她把这当成修炼。修心。小银子就趴在她脚边,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走。有时看久了,它会把爪子伸过来,轻轻碰一下那根细带。秦岚不拍它,只把带子移开些。它又缩回爪子,继续看。那模样,像在等一件专属于自己的衣裳。
软带编好后,秦岚把蓝雷石碎粒碾成极细的粉,混着银雷石粉,和一滴雷元水,调成半凝的浆。她取了一根银针。那银针很细,是她早先用废弃银丝磨出来的。她蘸了浆,在软带内侧,慢慢描了一个字。
“引”。
只一个字。极小,如米粒大。描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把一道细细的雷,按进那字里。秦岚边描边以灵力温养。那字淡得很,在蓝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它成了。一丝极轻的雷气,从字里透出来,顺着软带缓缓流动,像细的溪。
秦岚把项带提起来。那软带像一条银线,首尾相连。蓝雷石的粉让它在暗处也有一层极淡的光。她朝它吹了口气。那光不灭,反像醒了。
“过来。”她道。
小银子已经站起来了。它没动。它知道这是给它的。秦岚把项带举到它面前。小银子的眼睛睁得溜圆,鼻尖凑近,小心地闻。它闻了好一会儿,才把下巴慢慢伸过来。秦岚替它戴上。那软带很轻,贴着它的脖颈,像一条细而温的银圈。小银子不摘,不扒。它只微微仰起头,像在感受那字里的雷气。
“从今以后,我的阵不烫你。”秦岚说。
小银子“唧”了一声。它跳下石床,在石室里走了几步。起先还有些不惯,总歪着脖子。后来它小跑起来,越跑越快,从门口蹿到河边,又从河边折回来。那银尾拖在身后,和脖颈上的银索一前一后,像两道互相追着的光。秦岚站在门口,看它跑。看着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蓝苔上被风吹起的一小撮光。
自那日起,小银子再入秦岚的阵,便不再炸毛了。
秦岚先拿雷引小阵试它。那阵一成,四周雷气如被搅动。小银子站在阵边,歪头看了一会儿,便抬脚走进来。那些雷气扫过它颈上银索,像被轻轻拨开。它走得不快,也不抖。秦岚在阵中看它,像看一颗极小的星星从雷河里慢慢浮起来。它最后停在她面前,尾巴一甩,正好扫过她的靴尖。
“记住了?”秦岚问。
小银子“唧”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秦岚知道,它记得。不是记得阵。是记得她。
之后,秦岚又用三才雷锁阵试。这阵太烈,她没让小银子进。只让它站在阵外三丈处。那里正是雷气起伏最稳的位置。小银子站在那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秦岚在阵中转身,它的尾巴便一晃。秦岚从生门出阵,它已经等在那里。它比她还先一步找到门。不是用眼睛。是用那根银索。它已经能“闻”出她阵里的呼吸了。
“这银索,该有个名字。”秦岚低声说。
她没想出来。小银子更不会。后来她也不想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再不用在阵外急得团团转。秦岚在哪里起阵,它都能找到门。哪怕晚了半日,它也能顺着那点雷气,一路寻回来。这在地渊里,比什么都强。
又过了几日,秦岚再入雷笋窟。
这次小银子没冲在前面。它贴着秦岚的腿走。秦岚也没有再冒进。她只在洞口附近采了些雷气较稳的雷晶。若见那蓝丝从石笋后闪,她便退。那甲壳雷蛛只追到半路,便不再跟。它似乎也怕这窄道。秦岚慢慢摸出了它的习性。这东西懒。只要不碰它的丝,不取它窝边的晶,它不轻易出林。秦岚就只在边缘采。小银子不跑了。它学会了等。等秦岚看完,朝它点头,它才领着往回走。
日子像银水河一样慢慢流。秦岚把每日的修炼、阵道、探路都排得很稳。她不再想什么时候出去。她只想,等自己把这些雷晶都琢磨透了,等三才雷锁阵能罩住更大更烈的地方,等小银子能跟着她进到更深处。那时候,再往南走。南边,是这地渊更黑更浓的所在。
她知道,雷笋窟之后,还有路。
因为那“咚咚”的声,更近了。像从地底极深极深的地方来。有时候她半夜醒来,那声音就在门外。小银子不叫。它只把耳朵竖得极高。秦岚知道,它害怕。可它也想知道那是什么。
秦岚把手放在小银子的银索上。那索温温的,像被小银子的心跳暖热了。她低声道:“还不到时候。”
风声从河边过。小银子把尾巴搭上她的手腕。它没叫。
可秦岚知道,它听懂了。那地方,在等他们。等他们再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