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墨残
那句“别碰我”,像三颗冰雹,在沈栖燕的耳膜里冻住了,再也化不开。
他缩回属于自己的角落,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是在嚼碎骨头。寒冷不再是空气里流动的东西,它变成了实体,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裹在他身上的冰壳。陆迟香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就是这冰壳里最坚硬的一块顽石。
那一整夜,沈栖燕都在等死。他等着冻僵,等着那股苦香把自己毒死。可天亮的时候,他还活着,只是灵魂好像被抽走了一块,变得又冷又空。
沈振华的心情很不好。昨夜的风雪把队里牛棚的顶给掀了半边,他这个队长当得窝囊,回来就拿老婆孩子撒气。他踹了一脚还在发呆的沈栖燕,骂道:“死猪一样!不知道拾掇拾掇?看着那堆破烂就烦!烧了!都给我烧了!”
沈振华指的是墙角那堆陆迟香的“破烂”——几张烂纸,几块破布,还有那半页被沈栖燕偷看过、此刻正藏在陆迟香怀里的残卷。
沈栖燕的脑子“嗡”的一声。
烧了?
那不仅仅是纸,那是陆迟香的气,是他的骨,是那个“沈郎归后,陆香犹存”的咒。
沈栖燕下意识地看向陆迟香。陆迟香正靠在墙根下,借着那点微弱的天光,用那根乌黑的手指,摩挲着怀里那半页纸。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纸,而是刚出生的婴孩。
“听见没有!烧了!”沈振华见沈栖燕不动,一把将他拽起来,顺手把墙角的几张散页纸踢到他脚边,“留着晦气!赶紧的,拿去灶膛里烧了,再把炕给我烧热乎点!”
沈栖燕弯腰,捡起了那几张纸。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墨迹却依旧漆黑,像陆迟香眼底的死寂。他认出了几个字,其中一个,赫然就是那个让他心悸的“沈”字。
沈。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指尖。他想起陆迟香在沙枣林里递给他的那颗果子,想起昨夜那条红肿的腿,想起那句冰冷的“别碰我”。
既然你不让我碰,那我便毁了它。
一股恶毒的快意,混合着被拒绝的羞耻,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他紧紧攥着那几张纸,像攥着敌人的首级,走出了窑洞。
外面的雪停了,天却阴沉得像一块捂臭了的抹布。院子里那个积满雪水的破瓦罐,结了一层薄冰。
沈栖燕没有走向灶膛。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个瓦罐旁。他抽出一张纸,那是陆迟香抄录的一阕残词,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他举起纸,对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举行一场亵渎的仪式。然后,他慢慢地将纸的一角,浸入那浑浊的、漂浮着冰碴的雪水中。
墨迹遇水,开始洇开,像黑色的血,在黄褐色的纸上蔓延。那些刚劲的笔画,那些沈栖燕看不懂的文字,在水的侵蚀下,一点点地模糊、变形,最终化作一团团丑陋的墨渍。
消逝了。
沈栖燕盯着那团墨渍,心脏疯狂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席卷了他。他仿佛看见陆迟香的精神世界,在他手中,像这团墨渍一样,一点点地坍塌、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