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冬岩不知道为什么局面会变成这样,他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金牡丹来了绮华班?
怎么一看到邓玉蟾梨花带雨就心软,让她也跟了进来?
这两个女人,一个被他花钱捧成了角儿,一个想让他花钱捧自己成角儿,平日里两人就水火不容,现在为了他,又要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仇冬岩重重叹了口气,都怪他这该死的魅力。“你们有话好好说,不要为了我……”
“金牡丹,你性子可真急啊!”邓玉蟾打断了他,“我还没死呢,你就想挖走我的伯乐?”
“伯乐?”金牡丹嗤笑,火药味呛人,“他欣赏你什么?是小鹤的嗓音?还是你这张脸皮?”
“管他是什么!你不也觉得他是棵摇钱树,拼了命在巴结吗!”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捧我?我只想看到你因为丢了金主灰心挫败,看到你抓心挠肝,恨不得把我撕碎,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仇冬岩皱眉,这两人虽然夹枪带棒,可被骂的似乎另有其人。
“你这么看不上我,怎么还要赎回我的皮袄?”邓玉蟾讥讽道:“我前脚刚把它当掉,上头还温着呢,你后脚就去了当铺。怎么,是觉得我已经山河日下,想要取而代之?”
“取代你?”金牡丹大笑,“邓玉蟾,我可不想做‘梨园毒瘤’。这么别致的花名,我无福消受。”
邓玉蟾狠狠剜了金牡丹一眼,突然膝盖一软,跪倒在仇冬岩面前,“仇老板,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可我的所有积蓄都被戏班子扣下,眼下一分钱都没有了!请仇老板再借我五十两银子,我必能东山再起!”
“呃,玉蟾,我……”
仇冬岩的话头又被金牡丹牵走,“小鹤已经死了,你这张脸大家也都看厌了,你靠什么东山再起?邓玉蟾,即便有再多的钱,也救不了你!”
邓玉蟾挣扎:“我会唱戏!”
金牡丹冷笑,“是吗?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只学会了勾引男人,一句话让他为你花了十八万两呢。”
仇冬岩又感觉一阵刺挠,“其实我也是有艺术追求的,我……”
“你以为我不想靠自己吗?”邓玉蟾狠狠瞪着金牡丹,“鸣春班早就没钱了!我要置办戏服头面,花钱租戏园,做传单海报,四处打点,还有戏班伙计的月钱,都得我自己想办法!我要不成角儿,戏班子这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好不容易来个仇冬岩,人好色,又不懂戏,说两句瞎话哄着就能高高兴兴给我砸钱,我当然得吊着他!”
仇冬岩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像吃了口热屎。
“哼,强词夺理,歪门邪道!”金牡丹鄙夷,“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师父当年怎么教我们的吗?你还记得戏怎么唱吗!”
“我没忘!唱念做打,四功五法,当年怎么唱,现在就怎么唱!”邓玉蟾噙着泪,“我如今身无分文,声名狼藉,可怜得很,可最糟也不过是这样!只要我还活着,还在喘气,事情就有转机,我就一定能踏出这泥潭!”
邓玉蟾的话掷地有声,旁边偷听的瞿问一阵激荡。
王笑怜想起自己还喜欢邓玉蟾的时候,曾经对她有过诸多幻想。
幻想她草根出身,勤奋努力,最终梦想成真,为所有困于礼教的女人开辟出一条新路。
王笑怜是在刚听完她的《嫦娥逃》之后,才有了逃离薛家的勇气。
邓玉蟾是一盏灯,真切地照亮过她。
而现在,真实的邓玉蟾就在她面前,她私德有亏,卑劣粗鄙,一样身处低谷,一样有挣脱困境的决心。
王笑怜的心咚咚直跳,她感到同病相怜,物伤其类,亲切极了。
邓玉蟾擦了一把泪,承诺道:“仇老板,请借我五十两银子。这笔钱并非私用,我会用作租赁戏园,置办戏服,三日内重新开演《并蒂莲》。这五十两,三个月后我会连本带利还清,并且给你六成的演出分红。”
仇冬岩听出来了,邓玉蟾准备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有些心疼,却也失望。
他喜欢给女人花钱,喜欢看她们被漂亮衣服包裹,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是他的英雄主义。
可是邓玉蟾脱掉了他送的皮毛,露出了锋利狰狞的骨架;她素面朝天,脸上的艰辛也未施粉黛。太真实了,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他不喜欢。
为什么她非要用这种做生意的口气问他借钱呢?就好像他是她的合伙人,他们之间是平等的,这种冷冰冰的交易,他也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