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雨渐歇,眼前出现房屋的轮廓,瞿问才确定她们终于到了娘仙镇。
滞重的潮气里,跳出几声鬼气森森的铃音。接着是阴沉的吟唱,断断续续,不知疲倦,像听不懂的咒语,让人心生敬畏。
三人着魔似的往前走,雾气散开,现出朦胧的火光。
只见人们整齐地沿街跪拜,低头等待着,如同一条虔诚的河流。
“他们在等什么?”王笑怜好奇。
路的尽头传来沉闷的鼓乐,引得大地震动。
一行巫祝身穿红衣,赤着脚,踩着鼓点缓缓走来。他们头戴各式野兽面具,有的长牛角,有的龇獠牙,皆皮肤黝黑,精壮的上身裸露在外,画着狰狞的青色图腾。
为首的老巫祝头发花白,身形似枯瘦的老树,正一手摇着法铃,一手握着火把,卖力地跳着动作怪诞的迎神舞蹈。
年轻的巫祝们吟唱不止,共同扛起一座十米高的莲台,叫人不得不抬头仰望。
上面坐着一位泥塑般的活神仙,她身形瘦小,白衣皎洁,脖子上围着的白纱被风扬起,像一片孤绝的云。在世人的注视下,她始终不喜不嗔,毫无人味,像活着,又像已经死了。
王笑怜睁大了眼,“这就是娘仙?”
像是被娘仙的威仪震慑,卞莺子大气都不敢出,心甘情愿地伏身跪下,低声劝道:“这是一年一度的迎娘仙仪式,快别站着了,小心犯了忌讳!”
“娘仙自渡,河伯潮息。危困灾厄,莫沾我衣!”镇民们低声叩拜,此起彼伏的祈求声像浪一样涌向莲台。
队伍最后的巫祝们晃悠悠地抬着一口水缸,将清水向人群浇泼,象征着娘仙的赐福。
瞿问直剌剌地审视着高台上的娘仙,她向来百无禁忌,所以毫不避讳。
娘仙空洞的眼睛掠过她,如同神俯视众生,不为任何人停留。
空中升起第一支焰火,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不一会儿,绚烂的烟花开遍夜空,照得整个镇子亮如白昼。
人们痴痴地抬头,望着这如梦似幻的神迹,深信自己会永远被神眷顾。
这样神圣的时刻,突然有人骂了一句:“哪里来的小畜生?”
一个少女从人群里挤出来,戴着青面獠牙的丑陋面具,慌张地撞开了瞿问,踉跄着朝迎神的巫祝们冲去。
“梨花,回来!”她喊道。
瞿问这才看清,那只名叫梨花的小狗通体雪白,在人们脚下钻来钻去,吠叫着冲向了扛莲台的巫祝。
少女想抱走小狗,可几次都扑了空,“梨花!别闹了,快回来!”
毛茸茸的小狗或许是受了惊吓,又或许在混乱中被踩了一脚,惨叫着钻到巫祝的脚边。巫祝猝不及防,下意识后撤几步。横冲直撞的少女更是搅乱了巫祝的队形,高耸的莲台也晃动起来。
老巫祝大惊失色,挥舞着手中的火把,“抬稳了!千万不能让娘仙摔下来!”
可莲台实在太高,即便巫祝们努力稳住承重的木架,也难以控制莲台的摇晃。
眼看娘仙就要摔下来了,人群一阵惊呼,“完了完了!娘仙坠地是大凶之兆!老天要降下灾祸了!”
少女终于抱住了四处逃窜的小白狗。
巫祝们艰难地稳住了莲台,可中间脆弱的木架却在摇晃中逐渐松动,“啪”一声拦腰拧断了。
“娘仙摔下来了!”不知谁喊了第一句,接着是惊叫、哭声、绝望的祈祷。
众目睽睽之下,娘仙像一团雾蒙蒙的云掉了下来。
瞿问没多想,脚下一撑,飞身跃上房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娘仙。她一个转身卸力缓冲,膝盖随惯性往下一沉,稳稳地在平地上站定。
断裂的木架迅速朝反方向折去,沉重的莲台掉下来,眼看就要砸中呆若木鸡的王笑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