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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冷月(第1页)

三月初八,卯时三刻。

东宫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推力不大,但门轴“吱呀”一声长响,像被人掐住喉咙的猫。沈清宴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半边脸。昨夜蹭花了的胭脂还没洗,颊上一片深红一片浅白,像被打翻了的胭脂铺子。

“太子妃娘娘。”来人立在门槛外,声音尖细,尾音往上挑着,“殿下请您过去用早膳。”

沈清宴的指尖在梳齿上停了一瞬。请她过去用早膳,五个字听着客气。但来人自称“殿下”而非“太子”,语气里没半分恭敬,连基本的通传礼数都省了,人直接站在了偏殿门槛外。这态度比说“殿下懒得理你”还直白。

她转过头。来人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一张圆脸看着嫩,但嘴角往下撇着,眼皮往上翻着,打量她像打量一件被退回来的赝品。小太监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盏茶。茶凉了,热气都没有。

“娘娘可快着些。”小太监把托盘往碧桃手里一塞,“殿下那边等着呢,耽误了时辰奴才可担待不起。”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噔噔噔的,像踩着楼梯往下跑。

碧桃端着那盏凉茶,手在抖。

“小姐……”碧桃的声音压到了嗓子眼,“这……太子殿下……”

“倒了吧。”沈清宴站起来。昨夜她没脱嫁衣,大红遍地金的料子硌了一整夜,后脖颈上被金线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铜镜里看着像一片浅红色的渔网。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印痕,微微发痒。

“倒了?”碧桃一愣。

“凉了。”沈清宴说。

碧桃把茶倒进了窗根底下的花盆里。茶水渗进土里,发出“嗞”的一声细响。沈清宴走到水盆边掬了把冷水洗脸,胭脂被水化开,顺着她下巴淌下去。浅红色的水珠滴落在盆沿上,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停了。她抬起头。冷水把脸上最后一点妆冲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素白的面孔。颧骨支楞着,嘴角干裂,眼皮上还残留着昨夜金簪刷子戳出来的红痕。但那双眼睛露出来了。又黑,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东西,但水面上看不出来。

“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拿出来。”

碧桃“啊”了一声:“小姐,今日去太子殿下那儿,您不穿那件大红的?”

“不穿。”

碧桃从箱笼底层翻出那件月白色的细棉衫子。洗得发白的,领口磨起了毛边,袖口处有一小块补丁。沈清宴在侯府后院住了十八年,四季衣裳统共就那三四件。这件月白衫子是她母亲活着时亲手缝的,料子便宜,针脚却密得连水都渗不透。碧桃抖开衫子抖了好几下,把毛边上的线头一根一根拈掉,才递过来。

沈清宴穿上。月白色衬得她脸色更白了,两颊那点干裂的嘴唇红得突兀。她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妆台上那套南珠头面原样摆着,九十六颗米珠整整齐齐嵌在赤金底座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粉光。她没碰。

“走吧。”

凤仪宫偏殿到正殿,隔着一道穿廊。穿廊两边种着石榴树,三月初的枝头光秃秃的,只有些细小的嫩芽蜷在枝桠末端,缩着不肯展开。沈清宴走过穿廊时停了半步。她的目光落在左手边第三棵石榴树的根部。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一片浅褐色的湿印子,旁边散落着几颗黑色的颗粒,比芝麻大一点,比豆子小一点。她蹲下去看了一眼。碧桃在旁边催:“小姐快些吧,别又迟了……”

沈清宴站起来。她没说什么,但把那片泥土的样子刻进了脑子里。新翻的、潮湿的、带着黑色颗粒。这是鸟食。什么人会在东宫正殿外的石榴树下撒鸟食?侍卫?宫人?还是谁在喂信鸽?她把问题叠好,收进袖口里,跟昨夜那根针放在同一个位置。

正殿的门敞着。

沈清宴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殿内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人很多。不止太子一个人。两侧椅子上坐着四五个人,有文有武,服色各异,显然是在议事。殿中一方案几上摆着早膳,粥、点心、小菜摆了一桌子,但没人动筷。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跨进门的那一刻齐齐扫了过来。

萧珩坐在主位上。她这是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他。昨夜殿内烛火昏黄,她跪在地上只看见一双靴尖。今早日光从东窗扑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二十三岁。一张脸生得确实如传闻所言“面若冠玉”,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利落,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沈清宴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帘。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傲慢。是空。一个从夺嫡血路里爬上来的人,看人看事都不带情绪的。人对他而言只有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她显然被划在了后一列。

“来晚了。”萧珩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脆响,不重,但在安静的殿内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清宴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月白衫子的下摆铺散开来,像一片薄雪落在朱红色的地面。“臣妾给殿下请安。”

“抬起头。”

她抬起头。日光从东窗打在她脸上,她没化妆,素面朝天,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月白衫子领口的毛边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全殿的人都看见了。她听见右侧坐着的一个人轻“嗤”了一声。很轻,像茶盖磕在杯沿上。

萧珩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翻一页不重要的账册,看了看抬头就翻过去了。“沈清仪。”他念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没有多余的动作,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撇,“你那个姐姐,跑得倒挺利索。”

殿内忽然安静了。沈清宴垂着眼,呼吸都没变。但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知道。从昨夜到现在,不到十二个时辰,他已经查清楚了沈清仪私奔的事。这就是太子的手笔。他明明知道娶进来的是个替身,还是照常迎亲、照常接旨、照常把“太子妃”安置在偏殿。因为对他而言,侯府嫁进来的是谁都一样。他娶的是定安侯府的势力,不是沈清仪这个人。

“殿下明察秋毫。”沈清宴说。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句背熟了的话。

萧珩的眉毛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幅度,但沈清宴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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