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卯初。
天还没亮透,沈清宴醒了。
她昨夜和衣而睡,腰封未解。暗格里二十一件信物压了她一宿,翻身时便有细碎硌感。她没有解开,夜里是否有人窥窗,谁也说不准,她不想摸黑重新整理。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纸。凤仪宫笼在薄雾里,槐树叶被雾水压得垂落,叶尖挂着细小水珠。灶房烟囱未起,碧桃还没起身。
她绕到灶房后间,轻推那扇落灰的门,门从里面闩着。她用指节轻叩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刚醒的闷响。
“待着别动。”
她转身离开。
今日的事很简单:翻进张府别院正堂,掀开第七块地砖,取走铁皮箱里的油布包。
前提是,油布包还在。
她推开偏殿后门,翻出后墙。永巷寂静,晨雾浮在巷子里,把两侧墙垣浸得模糊。她贴墙根走,步子轻匀,每一步都落在青砖接缝处。
到了张府别院侧门外,她停下听了一会儿,院里没动静。她伸手推了推铁皮门,锁着。
她从暗格里摸出细铜丝。铜丝已经被她折出固定弧度,她把铜丝探进门缝,轻拨锁簧。
咔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回手把门虚掩上。
院里比昨夜更静,杂草被夜露压伏,还没直起来。正堂朝南的窗户关得死紧,新糊的窗纸在晨光里泛着白。
她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比外头暗些。她侧身挤进去,回手带上门。
正堂没人。屋子不大,四四方方,靠墙一张旧条案,案面落着薄灰。地上方砖排得齐整,从门槛往里数,第七块,靠墙那头。
她蹲下来,抽出小刀片,顺着第七块砖的边缘划了一圈。砖缝里的灰泥松了,刀片插进缝里往上一别,砖面翘起来。她把砖抽出来搁在旁边,底下露出一个洞。
洞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子。
箱面暗沉,在暗处泛着灰光。没锁。箱盖和箱身之间压着一圈干透的泥线,像很久没被人开过。她拉住箱盖往上一掀,泥线碎裂的声音在静堂里格外清楚。
箱子空了。
箱底干净得连个印子都没有。她伸手摸了一圈,箱底又凉又滑,指腹碰到铁皮面上残留的灰尘,均匀平整,像被什么东西整块压了很久,又被人抽走之后留下的空白。
那摞纸页确实搁过这儿,也确实被人拿走了。灰印边缘已经发糊,时间不短了。
她把手抽出来,合上箱子,把砖塞回原位,重新抹平边上的灰泥。
起身时膝盖咔了一声,在空荡的正堂里格外响。她靠着条案站了一会儿,慢慢吐出口气。
纸页不在张府别院,而且老早就被人端走了。取走纸页的人,或许和翻地板的人有关,或许不是,但时间一定在刘忠被关之前。刘忠自己都不知道,纸页早没影了。
她蹲回去,把砖周围的灰泥按平压实,起身出了正堂。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侧门重新锁好。
往回走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线。她脑子里重新接线。
能进正堂、掀砖、开箱、拿走油布包还不声不响的人,绝不是张将军手下普通亲信。那人要么有权进别院,要么有钥匙,要么知道藏物位置。
走到凤仪宫侧门,她脚下一顿。
她想到了一个人。
周崇。
周崇自己进过那间正堂。他在凤仪宫地底埋了一只铁皮箱子,也在张府别院正堂底下埋了一只。他进过正堂,掀过砖,也取走过油布包。纸页被他带回府邸书房,和铁匣搁在一块儿。后来刑部抄了周崇的府,铁匣被搜出来,可纸页不在里面。
周崇把纸页从匣子里抽出来,藏去了别处。
藏哪儿了?
她推开侧门回了院子。日光已经从东墙外翻过来,薄薄铺在青砖地上。她回偏殿,闩好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暗格里的十五封信重新抽出来,一封一封展开,按日期排好。
她从头看起,一封一封读得仔细。
头五封是日常问候。第六封开始提永巷北头。第七封提张府。第八封出现银两和货物数目。第九到第十二封越来越具体,一封记一笔银子流向。第十三封里有句话她先前见过:“杂项一笔三百两,已按约归入北境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