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卯初。天刚透亮,窗纸外头鸟叫得比往常密,叽叽喳喳的,一声赶一声。
沈清宴坐起来穿衣裳,腰封重新系紧。暗格贴着腰腹,二十五样东西温温凉凉的,硌得实实在在。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了响动。春枝蹲在井台边洗菜,水声哗啦哗啦的。碧桃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哗地泼在花坛沿上。两个人看见她出来,都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接着忙手里的活。
沈清宴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水舀上来还带着温气,不冰手。洗完了泼在花坛沿上,滋一声渗进土里,眨眼就没影了。
转身走回偏殿,碧桃端着粥跟了进来。粥面上搁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肉松。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肉松咸香,枸杞微甜。喝粥的工夫,碧桃站在妆台旁边,把那几只匣子一只一只拿起来,用干布擦盖面上的浮灰,擦完放回原处,位置没挪动。
粥喝完,碗搁在窗台上。她在妆台前坐下,拉开抽屉看那几只匣子。几只匣子并排搁着,木面让日光照着,泛一层温润的光。看了一会儿,抽屉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院子里的日光正好,照在槐树枝叶上,叶面亮得晃眼。她站在窗前看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对碧桃说:“碧桃,你去一趟门房,问问最近有没有往杭州去的商队或者官差。如果有,问清楚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
碧桃应了一声“好嘞”,出去了。
偏殿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把那几只匣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妆台面上。一只刻着“四月初三,收”,一只刻着“凤仪宫刘氏存”,一只刻着“凤仪宫周氏遗物”,一只什么字都没有,装着拼完整了的旧梳子。
她一只一只打开来看。
第一只里头是空的,衬布上的压痕还在。第二只是刘嬷嬷留下的那几样东西:断齿木梳、干桂花、旧帕子、装小珠子的纸包。第三只是周婉的帕子、头发和瓷瓶。第四只,那把拼好的旧梳子。
看完,一只一只合上。
她又把旧梳子取出来,搁在妆台面上。梳背完整了,背面的字也完整了。翻过来看了一遍,搁回匣子里。
站起来,走到窗前。匣子的事,她在心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像数自己的指头。
她要去杭州。周美人请她去住几日。秋棠也在那儿。
凤仪宫这边的事已经了了。正殿封了,杂物间封了,该走的都走了。她留在这儿,没什么事了。
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留下。这几只匣子里装着周婉和刘嬷嬷的遗物,她不能带走。它们该留在凤仪宫,凤仪宫才是它们待的地方。
午时前后,碧桃从门房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边带着汗渍。
“小姐,门房那边说,三日后有一支商队往杭州去,走水路,从通州码头出发。领头的是个姓吴的掌柜,做绸缎生意的。门房的人说可以替娘娘递个话,让商队带娘娘一程。”
沈清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商队的出发日期和码头的位置。她把纸条收进暗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日光已经偏西了,西墙外头翻过来的光成了暖橘色,把墙根照得金红。她看了一阵,转身走回妆台前坐下来。
手伸进暗格里,把那二十五样东西一件一件拿捏过去:珠子、小珠子、碎玉、木片、铜丝、梳背残片、旧梳子、秋棠的头发、周婉的信、那块绣了栀子花的帕子。都在,位置没挪。合拢暗格。
她站起来推开门,去灶房找春枝。
春枝正在灶台后头收拾碗筷,看见她进来就把碗搁下了。“娘娘今日来得勤。”
“春枝,我三日后走。走水路,从通州码头出发,跟一支商队去杭州。”沈清宴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凤仪宫这边的事,我都整利索了。正殿的钥匙我搁在偏殿妆台抽屉里,你若要进正殿打扫,自己去取。杂物间的钥匙也在同一个地方。该封的都封了,该留的都留了。”
春枝站在灶台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娘娘走了之后,这凤仪宫就空了。”
“空不了。你还在这里。碧桃也在这里。”沈清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灶房需要你。井台也需要你。院子里的草,也得有人拔。你留着就好。”
春枝点了一下头,眼眶没红,只把手里的碗搁进盆里,接着擦。
沈清宴转身出了灶房,走回偏殿,把门合上。她在妆台前坐下,把那几只匣子重新收进抽屉里。又把手伸进暗格,把那二十五样东西过了一遍。都在。合拢暗格,系好腰封。
推开偏殿的门。院子里日光正好,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沙沙的。她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把手浸进井水里泡了一会儿。水暖暖的,泡得手背发懒。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走回偏殿。
四月二十五,卯初。
天还灰着,窗纸外头只有薄薄一层蟹壳青。沈清宴坐起来,把暗格里那几样东西摸了一遍:珠子、小珠子、碎玉、木片、铜丝、梳背残片、旧梳子。摸完,收手,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雾没散,贴着地面浮着薄薄一层灰白,把青砖地面和花坛沿的轮廓都糊了。走到井台边舀了瓢水洗脸。水还是温的。洗完,照旧泼在花坛沿上,水沿着边淌了淌,没进土里。
转身回偏殿,碧桃已经端着粥站在门槛里头了。粥面上照样是几粒枸杞、一小撮肉松。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喝粥的工夫,碧桃站在妆台旁边,把那几只匣子用干布又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一只一只拿起来,擦盖面的浮灰,擦完放回原处,位置没挪动。
粥喝完,碗搁在窗台上。她在妆台前坐下,拉开抽屉,把那几只匣子取出来搁在妆台面上,又看了一遍。一只刻着“四月初三,收”,一只刻着“凤仪宫刘氏存”,一只刻着“凤仪宫周氏遗物”,一只什么字都没有,装着拼完整的旧梳子。看过去,一只一只合上,重新收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