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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弃子(第1页)

大周永安三年,三月初七,惊蛰。

柴房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斜阳猛地扑进来,照亮满地碎草屑,飞舞得像一群蝗虫。

沈清宴蜷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冷。衣服潮了三天没换,后背贴着土墙,寒气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动,眼皮也没抬。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一个粗重,一个细碎,一个拖沓。粗重的是母亲身边的王婆子,细碎的是林氏的丫鬟金簪,拖沓的那个……她吸了口气,是嫡姐沈清仪的贴身丫鬟银锁。

银锁在哭,哭声压得很低,但沈清宴听得出来。银锁一哭就抽气,跟小时候打碎林氏的玉簪时一模一样。

“死丫头躲哪儿了!”王婆子叉着腰往柴堆上扫了一眼,没看见人。

沈清宴的指甲抠进干草里。她知道躲不过去,但能多拖一刻是一刻。正院那边锣鼓声已经响了,迎亲的鸾轿到了大门。唢呐吹的是《凤求凰》,调子起得高,落得急,听起来像人在哭。

昨天夜里银锁从后门溜进来找她。银锁跑得头发散了大半,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一进门就抓住她的手:“三小姐,大小姐跑了!”

沈清宴当时坐在灶台边烧水,木柴刚引上火,烟气呛得眼睛发酸。她看着银锁那张哭花的脸,没说话。

沈清仪跑了。跟城南绸缎庄那个姓陈的少东家跑了。三天前就跑了的,银锁到今天才敢说,因为今天太子迎亲的鸾轿要到了。

“往哪儿跑的?”沈清宴问。

“南边,说是乘船下扬州了。”银锁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大小姐把妆奁里的金首饰全带走了,还偷了夫人的一对翡翠镯子。三小姐,夫人今早发现人不见了,气得把正院的花瓶全砸了。侯爷跪在院里求夫人息怒。三小姐,你快跑吧。夫人说了,跑了一个还有一个……”

她没说完。正院那边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林氏的骂声:“跑了一个还有一个!那个贱婢生的不是还活着吗!掀也要把她从地缝里给我掀出来!”

沈清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她没跑。不是不想,实在无处可跑。她十二岁起就没出过侯府后门。母亲死那年她试着翻过一次墙,摔下来崴了脚。是王婆子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拖回来的,一路上嘴里骂着“小贱蹄子学什么不好学人跑”。那之后她就不跑了。跑不掉的。

现在王婆子的手扒开了她面前的干草堆。阳光刺进来的一瞬间,沈清宴下意识眯了眼。

“在这儿!”王婆子像提一只猫似的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拽,“起来起来!夫人等着呢!”

沈清宴没有挣扎。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王婆子攥上去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姑娘该有的分量。

她被拽着穿过柴房外的夹道。夹道两侧种着槐树,枝头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横七竖八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割成碎片。

唢呐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发疼。她赤着脚,鞋昨天被银锁碰掉了没来得及找。青石板上的凉意从脚底心蹿上来,一路蹿到后脑勺。

正院的门敞着。

院子里站满了人。丫鬟婆子排成两列,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林氏坐在上面,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她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柄是象牙的,扇面上绣着牡丹。沈清宴记得那把扇子。母亲死的那天,林氏也握着它,坐在灵堂正中间哭得比谁都大声。一把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扫来扫去地看宾客的份子钱。

“跪下。”林氏说。

沈清宴跪了。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响。

林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团扇被金簪丫鬟接过去,林氏的手抬起来,掐住沈清宴的下巴往上一掀。沈清宴被迫仰起脸。日光从正面打下来,她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楞着,眼皮肿着,嘴角还挂着一道昨夜在柴房里被老鼠吓到磕在墙上的血痂。

“瞧瞧这张脸。”林氏偏过头,像打量一件走了样的货物,“跟你那个死鬼娘越来越像了。瘦得跟鬼似的,谁看了不倒胃口?”

沈清宴没说话。她闻到了林氏手上的香膏味儿。茉莉的。母亲生前最讨厌茉莉,说闻多了头晕。母亲死的那天夜里,她守灵时趴在棺木上昏睡过去,醒过来后颈上残留的就是这种茉莉香。

“夫人,”侯爷沈崇从偏厅跑出来,一脑门子汗把他的官帽边沿浸湿了一圈。他搓着手站在林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哈着,像个犯错的下人,“迎亲的队伍到巷口了,太子那边催得急,您看这……”

“急什么?”林氏松开沈清宴的下巴,甩了甩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鸾轿进门还得两刻钟。梳洗打扮够不够?”

“够够够!”沈崇连声应着,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沈清宴身上,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愧疚、心虚、恳求,还有一丝她太熟悉的东西。软弱。

沈清宴仰着头回望他。

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同一个位置。母亲刚咽气,棺木还没封盖。沈崇从灵堂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宴儿,你娘走得安详,你莫哭了。”那时候她才五岁,但已经能分辨“安详”这两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时那种轻飘飘的滋味。像柳絮,看着是白的,落进嘴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沈清宴,”林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字字砸在青石板上,“你听好了。太子今日迎亲,娶的是定安侯府的嫡长女。你姐姐病了,病得起不来身……”她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所以从今日起,你就是沈清仪。你是侯府嫡长女,你是太子妃。懂了吗?”

沈清宴的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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