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玉佩入了虎口（第1页）

三月二十三，寅正。

沈清宴是在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里醒过来的。

那动静跟寻常宫人走道不太一样。落脚时前半掌先沾地，后跟才压下去。这么走道的人，要么练过轻身的功夫，要么就是深宫里泡久了养出来的毛病，怕惊着什么。她躺在床榻上没动，连喘气的节奏都没带变一下，右手已经悄悄探进袖口，指尖捏住了针尾上缠的红丝线。

脚步声打偏殿东窗外面过，在窗台正底下停了约莫三息，又往院门那边挪去了。挪走那一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咔嚓一声，又脆又短，搁这安静夜里，格外扎耳朵。

她把那声儿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掂准了方位。那片枯叶在井台往西三步的地界，平时压根没人往那儿踩，为啥？那位置贴着花坛沿，往北走的人犯不着拐那个弯。也就是说，那人在绕圈子，绕到井台边又折回来了，像在找什么东西。

脚步声没了之后，她也没急着动。又干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头彻底消停了，她才慢慢坐起来。

她头一件事，就是把暗格里的东西挨个摸一遍。

针在。红丝线在。碎宣纸在。四封信在。靛蓝碎布在。石英砂在。纸条在。旧梳子碎片在。凤仪宫平面图在。灰布帕子在。纸筒在。小布袋在。竹纸在。账册在。十五封信在。散珠在。拓印在。木片在。五张调度记录在。

数到第十九件，她停住了。

暗格里拢共二十样，她只数出十九样。丢的那一样，是今早陆峥的跟班塞给她的那粒青玉珠子。她原先把它搁在暗格中层，跟那粒散珠挨着。现在那位置空了，布面微微塌下去一块，跟一道叫人抽了线的针脚似的。

她的手指头在那块凹陷上停了一下，指尖还从布料上摸到一丝凉意。

这凉，有讲究。珠子是刚拿走不久才留下的凉。要是隔夜之前就没了影儿，那块布早让人捂热乎了。也就是说，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醒了，就差这么一会儿会儿。

她把手抽出来，没点灯，就在黑地里坐着。

起身去窗边那几步，她走得比猫还轻，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才落脚。窗纸推开一条头发丝细的缝，外头的夜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云层又厚又密，星子和月亮全给捂了个严实。她侧过身子，把目光压低了往外瞄。

窗台正下方的青砖上，有一圈模糊的印子，像是谁拿手掌撑了一下窗台边沿。她伸手一摸，指尖碰上一点潮乎乎的黏腻。泥。沾了泥的手掌压出来的印子。她翻过手一看，指腹上糊着一层浅褐色的湿泥。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泥不对。凤仪宫院里的土是暗黑色的，晒干了发灰。可这泥是浅褐色的，颗粒又细又匀，还带着一股浑浊的腥气，跟沟渠底下的淤泥一个德行。永巷北头有条排水沟，沟底就这色儿。

得，来的人是从永巷北头蹚过来的。穿排水沟，翻后墙的矮段，进的院子，一路摸到她窗台底下。

她把手指上的泥往袖口里侧蹭干净，合上窗，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把整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

那人从永巷北头的排水沟翻进来，说明他门儿清，知道凤仪宫的围墙哪段矮、哪条沟能借力。他踩着她的窗台边沿撑了一下，说明他在窗外犹豫过，掂量要不要进来。然后他还是摸到了她的暗格。在她睡着的时候，手伸进来，在她腰腹那个位置翻找过。

她一整夜没醒。

凭啥没醒？搁从前在柴房那会儿，一丝响动都能把她惊起来。在凤仪宫住了半个月，她倒是越睡越死了。一来床板比柴房的干草软和，二来春枝每天端来的粥里搁了安神的陈皮，再者窗台那排药碗虽说她倒了，可药气在屋里多少还飘散着些。她的戒备心，就这么一天天地松下去了。

那人，算准了她会睡沉。

这买卖，人家做得稳赚不赔。

她走回床前蹲下，把暗格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全倒腾了一遍，用最快的速度一件件拿出来再塞回去，前后换了三个地方。针和红丝线搁到最外层，贴着月白衫子的布面；那五张调度记录拿油布重新裹了一层，塞进腰封后侧最里头的犄角；那粒散珠从中层抽出来，扔到暗格最底层，红丝线绕了三圈，扎死在布料上。这么着，再有谁把手伸进来，先摸着针线，再摸着纸片，最后才轮得到珠子。她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哪怕只差三息，也够她睁眼攥住针尖了。

拾掇完暗格，她没再睡，就坐在床沿上干熬，等天亮。

窗外的夜色从墨黑熬成深灰，又从深灰熬成蟹壳青。凤仪宫的轮廓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往外浮，先是正殿的飞檐，再是槐树的树冠，再是灶房的烟囱。青烟一冒头，碧桃的脚步声也跟着响起来了。

碧桃推门进来，粥碗在托盘里晃了一下，碗沿磕着托盘边，叮的一声脆响。她没像往常那样先把粥搁茶案上，而是杵在门槛里侧，直勾勾瞅了沈清宴一眼。那一眼里头有货，像是瞧见了什么不敢开口的事。沈清宴从床沿上起身，走到她跟前：“咋了？”

碧桃把粥碗搁在妆台上，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又松开。“小姐，门房那边今早乱成一锅粥了。我一早就过去，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吵翻天。黑痣太监嗓门最大，骂人，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他跟另一个人吵，那人我不认得，听声儿三十来岁。”她把声音又压了压。“黑痣太监说那批东西叫人截了，那人说截了就截了呗，反正张将军已经倒了。黑痣太监说倒了也得给我找回来，那批东西落在外头，全都得死。那人就撂了一句，‘那批账册算个屁，那几页纸才是要命的’。”

沈清宴端着粥碗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