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卯初。
沈清宴是被鸟叫吵醒的。几只麻雀落在槐树梢上,叫声又细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铜盘里撒了一把米。她坐起来穿衣,把腰封重新系紧。暗格贴着腰腹,二十二样,一样不少。
推门出去,日头已经铺满了院子,青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春枝蹲在井台边洗菜,碧桃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泼在花坛沿上。两个人各忙各的,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沈清宴舀了瓢井水洗脸。水是温的,泼在脸上不激人。洗完了,水渗进花坛的土里,很快就干了。她转身往回走,碧桃端着粥跟了进来。粥面上搁了几粒枸杞、一小撮肉松,是从门房那边换来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肉松咸香,枸杞微甜,混在米粥里滑下去。
喝粥的工夫,碧桃在妆台边把那几只匣子挨个用干布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一只一只拿起来掸掉盖面上的浮灰,擦完放回原处,位置分毫未动。沈清宴把碗搁在窗台上,等她放下最后一只匣子,才开口:"碧桃,你今日去一趟造办处。不要进去,就在门外站一会儿,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守着。"
碧桃把干布叠好,搁在妆台角上,应了一声出去了。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沈清宴把拼好的旧梳子从暗格里取出来,搁在妆台上。梳子缺了几块齿,背面的字已经完整了。她又把新得的几块碎片倒出来,跟梳背残片放到一处——碎玉搁在弧面上,木片嵌在断口里,铜丝搁在孔位里。拼出来的梳背,弧度却跟旧梳子对不上。新梳子的背窄一些,更平缓,齿距更密。
不是同一个工匠的手艺。
旧的那把是她娘留的,民间的手艺,她一直用着。新的那把是进宫之后做的,陈师傅的手艺,嵌了玉珠,她用了两年多,死之前拆开,分给了不同的人。她把碎片重新排了一遍,两把梳子的轮廓都出来了。一把宽,一把窄;一把旧,一把新。她盯着看了一阵,把碎片收进暗格,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日头已经升上来了,照得槐树叶面发亮。
她去灶房找春枝。春枝正在灶台后头揉面,手上沾了层薄薄的白面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娘娘,面还要揉一会儿。"
"不着急。"沈清宴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周娘娘那把旧木梳,你见过吗?她平素用的那把。"
春枝想了想。"见过。她刚进宫那两年一直用,梳背上的漆磨掉了大半。后来做了那把新的黄杨木梳,旧的就搁进妆台抽屉,不怎么用了。可她没扔,一直收着。"
"旧的那把,后来去哪儿了?"
春枝把面团翻了个面,接着揉。"她走的那天早上,梳子还在抽屉里。刘嬷嬷清点遗物,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收走了。打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许是刘嬷嬷收起来了,许是内务府的人拿去了。"
沈清宴坐在小凳上,看着春枝揉面,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刘嬷嬷走的时候带了一只包袱,几件旧衣裳,一只黄杨木匣子。旧梳子也许在里头,也许不在。人已经流放出宫了,包袱跟着人走。那么这把梳子,可能早就出了宫。
她起身回了偏殿。
午时前后,碧桃从造办处回来,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布包。"小姐,造办处门口没人守着。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里头出来个老师傅,问我找谁。我说我是凤仪宫的,来问陈师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说陈师傅走之前把东西都收走了,柜子清空了,什么也没留下。"她顿了顿,"后来他给了我这只布包,说是从陈师傅柜子底下扫出来的,落在地上没人捡。"
沈清宴接过来,解开。里头是一块黄杨木的梳背残片,比先前那块大些,弧面上有三个孔位,中间那个孔里还嵌着半截断掉的铜丝。翻过背面,一道极浅的刻痕,只剩半个字。她凑近了看——一横,一竖,一撇,像个"梳"字的右半边。
她把残片搁在妆台上,跟先前那块对在一起。断口咬上了。三块碎片拼拢,梳背的形状完整了:三个孔位,等距排开,中间那个孔里残留的铜丝,比先前取出的那截更长。她把铜丝抽出来搁在掌心——末端压扁过,同先前那截一样。
这是那把新梳子的梳背,陈师傅做的。做的时候先在背上打了三个孔,穿了三根铜丝,才嵌的珠子。珠子嵌在中间的孔位上,两边空着——是穿绳用的,还是单单为了装饰,她说不准了。她把残片和铜丝一并收进暗格,走到窗边,长长透了一口气。
日光已经偏西,从西墙外翻过来的光成了暖橘色。她看了一阵,转身回到妆台前坐下,把暗格里的东西全取出来,一件件数过去:针,红丝线,碎宣纸,靛蓝碎布,石英砂,纸条,凤仪宫平面图,灰布帕子,纸筒,小布袋,竹纸,铁匣子,带痕的珠子,小珠子,碎玉,两朵干栀子花,一卷头发,拼好的旧梳子,木盒,那根黑发,梳背残片,铜丝,新得的残片。
二十三样了。
她把这些重新收回去,系好腰封。暗格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布料撑得微微发紧。她把手按在上面,隔着布感受了一阵那些熟悉的形状,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暮色从东墙外翻过来。院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云层,薄薄地铺在青砖上。她走到井台边蹲下,把手浸在井水里泡了一会儿。水是温的。抽出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瞥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