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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重生(第1页)

齐羽是被手机震动震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灰着,山林里的光线刚透进来一层,鸟声稀稀落落的。她伸手摸到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跳出了一格,又跳回去,像一口气没喘匀。几条消息是断断续续挤进来的,推送时间比实际发送时间晚了一两天,服务器尽力了。

她先点开李无病的。消息发来的时间比显示的时间要早,应该是昨天就发出了,信号堵到现在才送到。

「我回老家了,乡下老房子,地方偏,还够住。听你的囤了些东西,暂时够用。你那边怎么样?要是没地方去,我这儿还有间空屋。」

齐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往下划了划,看了看他附过来的定位。她放大地图看了两眼,从山形和路网走向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现在待的这座山头和李无病的老家竟然在同一个山脉延伸出去的余脉上,隔了几道山坳和一条河,开车绕过去大概三四小时。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至少说明当初选地方的时候误打误撞没偏太远。她又点开李无病的资料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年龄,但从面相和处事风格来看至少四五十了。她之前一直跟着叫李叔,后来熟了也叫顺了口。但其实按年龄他当她叔叔都够,她心里清楚,只是一个称呼叫顺了就不想改了。李无病也从来没纠正过她,就这么叫下去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先退出来,点开了另一条。她妈发的,连着几条弹出来,措辞跟她预料的一模一样:

「城里面好像出了什么事,你别回来。」

「你在外面待着就行,别往家跑。」

「有什么病啊灾的别带回家,你自己注意点,别害了你弟。」

齐羽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出来,重新点开李无病的聊天框,两条消息中间隔了一个切换的动作,躺在屏幕上的样子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说过来吧,囤了东西,有间空屋。一个说别回来,别把你身上的脏东西带进家门。两个多月,认识李无病不到三个月,雇佣关系开始雇佣关系结束。他教她东西、送她刀、给她搞了弩和枪,临走还说了一句过来吧有地方住。而血缘至亲的那三个人,末世之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是让她滚远一点,别连累他们。她靠在座椅上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山林里散开了。她没回父母那条,也不会回。她把李无病的聊天框重新打开,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李叔,你那边怎么样了?昨天的天变,你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我这边目前还算安全,离你不算太远,暂时不准备动,之后可能会去找你。你小心。」

字刚打满发出去,信号还在转圈,她抬起头——

一阵刺耳的碰撞声从山脚下传上来,金属扭曲、玻璃碎裂,混在一起,隔着林子传上来,声量不算大,但在山林的安静里格外分明。齐羽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山脚下那条土路上有什么东西撞了,声音还在往下传,噼里啪啦的碎响。她没来得及看消息有没有发出去,直接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两步蹿到旁边那棵高树底下,踩着绳圈蹬上去,三两下爬到最高那根粗枝上,坐稳,举起望远镜,调焦,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扫过去。

一辆货车侧翻在土路上,货箱砸进路边的土坡里,前轮还在空转。驾驶室扭曲变形,车门半开着,隔着这个距离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驾驶室下方的路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颜色偏深,顺着路面微微淌开,分辨不出是油还是别的什么。货箱尾部也有一片红色的液体漫出来,散得更开一些,渗进土里,颜色比驾驶室那边浅一点。她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看不清那是什么。她仔细扫了一遍周围——车门外没有人影,路上也没有人走动,没有其他痕迹。路面上没有急弯,没有障碍物,土路两边只有土坡和灌木,车就这样翻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在行驶过程中突然失控了。

她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望远镜端着,呼吸放得很轻。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溪水还在流,但土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辆车就那么翻在那里,后轮转了一会儿之后彻底停了,没有任何动静。她放下望远镜,在树上坐了一会儿,反复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动静,确认那滩液体没有在扩大,确认货箱后面那片红色没有蔓延的迹象。她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至少知道它们没有动。她把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滑下树来,没有立刻行动,先回溪边等待观察了一段时间。

一整个下午,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爬上去看一次。货车一直没动过,车身歪着,驾驶室那扇半开的门在风里微微晃动。天黑下来之后它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夜色把它所有的细节都吞掉了。齐羽回到车上,从后备箱拿了一包压缩饼干嚼了几口,喝了点水,没有生火。她靠着座椅闭上眼,但耳朵一直醒着,隔一段时间就听一听山脚下的方向。一整夜,下面都很安静。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又爬上那棵树,把望远镜重新对准那辆货车。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扇半开的门。她端着望远镜看了很久,车身没变过角度,后轮彻底停了,车门还是那样歪着,地上那两滩暗色的东西在日光下颜色更深了一些,边缘已经干了。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离开。她收了望远镜,坐在树枝上想了一会儿。那辆车翻在那里,物资可能还在里面。但如果要查看,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白天光线好,周围安静,她已经观察了快一天一夜,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动静。她不知道驾驶室里有什么,但她有些猜测。下一回遇到这种东西她可能没有这么多时间观望和准备。

齐羽滑下树来,回到车旁边,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唐刀别在腰上,弩挎在背后,箭盒揣进外套侧袋里,工兵铲挂在背包侧面,匕首绑在小腿上。她没拿太多东西,轻装。水壶灌满了,压缩饼干塞了两块在夹层里,备用的照明棒和打火石也带上了。她站在车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拉好背包拉链,转身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她开始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混在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里面,微微发甜,有点发腻。她脚步没有停,但眉头皱了一下,放慢了速度。又走了十几分钟,那辆货车的轮廓从林子缝隙里露了出来,齐羽停住脚步,站在一棵树后面,隔着稀疏的灌木和土路边缘的矮坡,从树缝里看着那辆侧翻在路中间的车。从这个距离能看清更多细节了——车身是深蓝色的货斗车,车头凹进去一块,挡风玻璃碎了半边,驾驶室车门半开着,门框上有暗色的痕迹。地上那滩东西颜色发黑,已经干了大半。

车里还是没有人,周围也没有人。齐羽在那棵树后面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动,然后猫着腰,贴着路边的灌木丛,一步步往前靠近。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看落脚的位置,避开干枯的树枝和松动的碎石。走到距离货车大约五十米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味道——就是刚才在林子里飘过来的那股甜腻味儿,比之前更浓了,黏黏的,让她喉咙有点发紧。她又往前挪了十来米,在路边的土坎后面蹲了下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驾驶室的方向,半开的车门后面,座椅上好像有东西,灰白色的,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路面上很安静,山风吹过来,把那股甜腻的味道带散又聚拢。齐羽盯着那扇车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弓着背,压低重心,继续往前靠近。

距离缩到二十来米的时候她彻底看清了驾驶室里的情形。两块破碎的挡风玻璃后面,两个灰白色的人影挤在扭曲变形的驾驶座里,嘴巴张着,眼睛半睁,暗红色的东西糊在车窗内侧,顺着玻璃往下淌,被车身侧翻的角度挡住了一半。齐羽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几步。那两个人影没有动,歪着头靠在座椅上,手臂垂着,手指在衣料和碎裂的塑料件之间卡得歪曲,像是被甩进那个角度之后就再也没有调整过。那扇半开的车门下面卡着土坡,门框变形,合不上也打不开,整个驾驶室成了一个畸形的笼子,把他们困在里面。

齐羽在车头旁边停下来,从斜侧的角度往车窗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副驾驶那边的人脸撞上——那个人头歪向这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混浊发白,嘴角有暗色的凝固痕迹。然后那张脸动了。就一秒,它的眼珠转向她,脖子猛地往玻璃上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闷而沉,玻璃裂了一条缝但没有碎,那张脸被弹了回去,又撞了第二下。然后是驾驶座那边的那个也开始动了,砸得更重,整个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齐羽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刀已经拔出来了。她退到安全距离,握着刀盯着那扇窗户,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快而响。那两个人隔着玻璃对着她,撞了两三下之后停住了,像是被卡住了角度,或者撞累了,又回到那种静止的状态,脸贴着玻璃不动了,浑浊的眼睛半睁半合地盯着她的方向。齐羽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慢慢把呼吸压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但没有抖。

她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出不来。门变形卡死了,车窗裂了但不碎,那个口子不够任何东西钻出来。他们被关在里面了。她绕到车头方向,侧翻的车身让驾驶室那一侧压低了,但另一侧门朝上开着一条缝,车身变形卡住了,那条缝勉强有半人宽。齐羽握着刀绕着车走了两圈,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备用的照明棒,折亮,从车窗裂缝里丢了进去。荧光绿的光在驾驶室里弹了一下,落在座椅缝里。那两个人没有反应。齐羽靠近车门,把刀横在身前,抬脚踩住车门边缘,把那条缝往大了顶了顶,身子一侧,钻了进去。

驾驶舱内部比外面看着更挤。那两个人歪在座椅上,身体扭成了不正常的弧度,腿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上半身压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脚边那块荧光棒把整个空间照成惨绿色,空气里的甜腻腥味浓得让人反胃。齐羽握着刀,目光落在最近那个人的后颈上。皮肤是青灰色的,像泡了很久又晾干的布,嘴唇缩着,嘴巴闭不上,露出一排牙齿,牙缝里塞着暗色的东西。眉毛掉光了,眼窝深陷,眼球混浊发灰。她盯着那截暴露在衣领外的灰白色皮肤,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颈侧和脊柱相接的那个位置,没有犹豫太久就劈了下去。刀刃切进去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硬,像是切开一块放过头的肉,有一点阻力,但刀过去了。那颗头歪向了一边,彻底不动了。

齐羽的手在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抖了一下。不是害怕,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发麻,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烫得发亮。她握着刀站了两秒,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向另一个人。第二刀是从正面刺进去的,刀尖抵住它的眼眶位置,她用了腰腹的力量往前送,很顺,几乎没遇到太多阻挡。刀尖从后面透出来,扎进座椅靠背里。她拔刀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暗色的东西,落在脚边的碎玻璃上,声音很轻。

驾驶舱里安静了。齐羽退出来,站在车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筋一跳一跳的。刚才那两刀的感觉还在刀柄上留着。第一刀切后颈的时候,阻力比她想象中小。第二刀刺进去的时候也是,刀尖抵住眼眶上方偏内的位置,她只是加了腰腹的力量往前推,就透了。是丧尸的颅骨本身变脆了,还是那次天变让她的力量加强了,她说不清楚。可能两个都有,也可能只有一个是对的。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只能把这种不确定先放到一边,记住了,等以后再回来看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茧还在,指节没有抖。这是她第一次杀死人形的东西,虽然那是丧尸,虽然有上一世的经历让她知道这已经不算人了,但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她还是突破了一点什么。心里那道看不见的坎,往前迈了一步。她把它越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趴在酒店走廊里等人拉她一把的人了。

她退到车外,在路边蹲下来,用草叶把刀身上的东西蹭了蹭,蹭不干净,回头到溪边再洗。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货箱。门锁着,锁扣在撞击中松了一半,她拿工兵铲撬了两下就开了。一整车西瓜,滚了大半出来,摔在路面上砸得稀烂,红色的瓜瓤糊了一地,混着泥土和碎玻璃。难怪货箱后面那滩红色液体颜色那么浅,边缘干得发黑。她又看了看油箱的位置,底盘侧翻之后油箱露在外面,没有漏。她蹲下来拧开油箱盖,里面油量还不少。她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个空矿泉水瓶,剪开瓶口当漏斗,把油箱里的油慢慢引出来灌进空瓶里,灌满了一瓶拧紧盖子,塞进背包外层夹袋里,又把油箱盖拧了回去。

她捡了两个完整的西瓜放进背包里,又摸了第三个,实在塞不下了才停手。西瓜解渴,水份足。重新整理完沿着土路往山上走,背包里多了三个西瓜和一瓶油,份量比下来的时候沉了不少。脚步踩在碎石上,节奏稳当。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侧翻在土路上,碎了一地的西瓜汁液在日光下已经干了大半。这一次只是运气好——车门打不开,驾驶室卡死,两个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她才有机会慢慢靠近、慢慢观察、慢慢动手。不会每次都这样,那些东西不会每次都关在笼子里等她。路还在前面,她只是多走了几步而已。走到溪边的时候,她把西瓜放进水里泡着,水温凉,隔着瓜皮也能感觉到一点。她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不太清楚,被水流扯成碎片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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