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入城（第1页）

齐昊是饿醒的。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亮，信号栏空的，消息发不出去，游戏也连不上网。他扔下手机喊了一声“妈”，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他妈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粥碗还烫着。“醒了？快趁热喝，妈加了鸡蛋。”齐昊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顺手拿起旁边的筷子搅了搅粥。手指收拢的瞬间他听到一声脆响——筷子在他手里断了，两根一起，从中间裂开，断口齐齐整整的。他盯着那两截筷子看了几秒，又放回桌上，重新端起碗，这一次力道放轻了不少。他心里已经知道筷子是怎么断的了。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边，抬手握拳往门框边的墙上碰了一下，没怎么用力。收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墙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慢慢张开。齐昊愣在那里，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没红，连皮都没破。

“妈。”他的声音有一点紧，“你过来看一下。”他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墙上那道裂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齐昊，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道裂缝。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先是惊愕，然后慢慢浮上来一层激动和发亮的期待。“这是你打的？”齐昊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姿态和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天下午他推开家门走出去，步子踩得很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爸扛着半袋大米从巷口拐了回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爸的胳膊把他往门里拉，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劲：“你快进来，快进来看！”他爸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干什么？”他妈没说话，把他拉到屋里，指着门框边墙上那道裂缝：“咱儿子打的。”他爸皱着眉凑过去看了看那道裂缝，又转头看齐昊。齐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翘着，下巴微微抬了一点。他爸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又看了一会儿齐昊，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嘴角也翘起来了：“我就说我儿子不是一般人。”他妈在一旁连声应和：“我说什么来着！咱儿子肯定是被选中了！你看这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咱们儿子有这样的本事？”齐昊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下巴抬得更高了。他爸弯腰重新扛起那袋米往厨房走，他妈跟在后面还在念叨，屋里一片乱糟糟的热闹。齐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父母围着他转的样子，嘴角往上扯了扯。他就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掉下来过。

—————

距离天象异变，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越靠近城区的方向，路面就越难走。最初还能看到勉强通行的村道，后来渐渐变成了被废弃车辆堵死的窄路，再往前走，路面上开始出现翻倒的货车、侧翻的轿车，有些是被撞翻的，有些像是被人刻意推过来堵路的。齐羽把车速降到最低，走走停停，老李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听动静，林娜妍在后座安静地缩着，偶尔从车窗缝隙里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

又开了一段，前方路面上横着三辆互相挤在一起的车，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连缝隙都没有。齐羽把车停下来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老李也在看，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羽开口了：“车过不去了。”老李点了点头：“前面的路只会更堵，开车目标太大，声音也响。”齐羽没接话，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座上的林娜妍，然后又看了看前面那排堵死的车。“把车藏起来吧，带够路上用的东西，剩下的留在车上。”老李说：“藏哪儿？”齐羽想了想：“前面那个岔路口有片林子，车开进去能挡住。”她重新发动引擎，慢慢倒车，退到路口拐进去，把车开进一片树丛后面，熄火，关好车门，绕到后备箱开始清点东西。压缩饼干还剩十几包，矿泉水还有半箱多一点，肉干和坚果还剩一些，全部加起来够三个人撑四五天，如果省着吃能更久一些，但前提是路上能找到水源。净水器还在，有水就不至于断顿。

齐羽把包放下来，把唐刀和弩并排摆在打开的后备箱盖上，又抽出一把匕首搁在旁边。她看了一眼老李：“刀和弩怎么分？”老李低头看了看那把唐刀，又看了看弩，没有犹豫：“刀你拿，你力气比我大，这种有长度的东西在你手上发挥得出来。”他伸手拿起弩掂了掂，“弩和匕首给我就行，我在后面给你看着。”齐羽没多说什么，把唐刀别回自己腰侧，匕首递给老李，又把箭盒也递了过去。老李接过来收好，把弩挎在肩上。齐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把后备箱盖关上：“那就这样。”

林娜妍的背包是最小的一个，齐羽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一小卷绷带、半瓶碘伏、一板退烧药、几片创可贴和一小包纱布，加起来没什么重量。她拉好拉链，把包递给林娜妍：“背好。”林娜妍接过去背好，带子有些松，齐羽顺手帮她收紧了一些。“这个包里的东西很重要，”齐羽说，“我们的医疗资源可都靠你了。”林娜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背包，然后抬头看了看齐羽，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包面。老李在旁边看了一眼，补了一句：“李叔和姐姐的命可就交给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不像在哄小孩，反而像在说一件正事。林娜妍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齐羽把剩下的物资分了三份，一份自己背，一份给老李，最小的那份塞进林娜妍的小背包里。“背得动吗？”她问。林娜妍试了试重量，点了点头。老李已经把刀别在腰侧，看了一眼后备箱里剩下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齐羽：“剩下的放这儿，回头要是回来了还能用。”齐羽点了点头，关上后备箱盖，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朝前面偏了一下头：“走吧。”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去。林娜妍走中间，齐羽在前面，老李殿后。唐刀在齐羽腰侧轻轻晃着，老李端着弩偶尔偏头扫一眼路边的动静，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

刚上路的那一段还算安静，偶尔从路边翻倒的车后面歪出一个影子，动作不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晃荡过来。齐羽没停步，老李从后面跟上来的同时弩已经端起来了，箭矢从侧面钉进颅侧，那个身影晃了一下就倒了。又走了一段，路边的矮墙后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老李偏头看了一眼，抬手又是一箭。零零散散的，三五只不等，像是原本聚集在某处大部队里不小心掉队散出来的，没什么章法。齐羽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李正把弩弦重新拉好，箭盒里还剩不少，他对她点了一下头，齐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视野开阔起来。大约走了近两个小时，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建筑群的轮廓，先是一些低矮的厂房，然后是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再往远看，一座椭圆形的建筑立在城区边缘。体育场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看台顶棚弧形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映出一道长而平缓的阴影，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路面尽头。远远能看到外墙挂着一张褪色的横幅，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体育场周围空旷的地面上散布着一些翻倒的车辆，但没有移动的东西，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的迹象。

齐羽放慢了脚步，在老李的示意下带着林娜妍躲到路边的矮墙后面蹲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望远镜，调焦，往体育场的方向仔细看了一遍。主入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影子在晃动，动作很慢，不太正常。她又调了一下焦距，这一次看清了——那些影子的姿态是歪斜的，拖着步子，互相撞到之后也不会绕开，只是一直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着。铁栅栏门后面、看台通道口、草坪边缘，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缓缓放下望远镜，把镜筒收好塞回侧袋里，声音很轻：“这里已经沦陷了。”

老李没有说话，他在前面蹲着，端着弩，目光也落在体育场的方向。过了几秒他开口问了一句：“那怎么办？”齐羽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老李：“这附近有什么其他大型场地可以作为转移点吗？学校、工厂、仓库之类的。”老李沉默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座沦陷的体育场上：“往北走，大概离这儿三四公里，有一个大学校区，比体育场大，围墙也全。以前我跑活儿的时候路过几回。”齐羽没有立刻接话，点了点头，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信号栏空了一格，但还有一点。她点开消息列表往下滑，蔡南的头像上挂着未读红点，她点进去。

前面的消息还是之前那些催促和命令，最新的几条是今天发的：

「体育场这边遭到攻击了，已经不安全了。我们正在转移。」

「你如果还活着就回个话。」

「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你男朋友，之前那些事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你非要拿命来赌这口气？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快过来找我们，大家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齐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往上划了划，萧舒的消息跟在蔡南后面，措辞更软：「齐羽，你回个话好不好？你不知道蔡南有多担心你，他一直在看你有没有回消息」「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理我们吧」「你要是看到消息，就来找我们吧，我们等你」。齐羽看完最后一条，敷衍了一下表示自己前面信号不好，刚刚恢复，人还活着，保持联系。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老李看着她：“谁的消息？”齐羽说：“我前男友，体育场那边被攻了，他们也撤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他毕竟是我男朋友。之前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走吧，去大学城看看。”林娜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齐羽身边。齐羽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三个人绕过那道矮墙，贴着路边废弃车辆的掩护往大学城的方向走去。体育场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门缝里那些晃动的影子依然在来回走动着，像是在执行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