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羽在山上待了五天。
食物还能撑,压缩饼干还剩大半箱,省着吃再撑个把星期不成问题。山上也不是没有别的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野葱、野菌、能吃的叶子,她认得不少,每天巡山顺手摘一些,煮进汤里凑合着也能把缺口补一补。但那些东西零零碎碎的,不够稳定,今天能找到明天不一定还有。营养跟不上,每天消耗的量摆在那儿,吃进去的那点东西填不满。但这不是让她决定下山的原因。她翻来覆去想的其实只是两件事。
第一,老李两天没回消息了。最后一条是她发过去的,问他那边怎么样、天变之后有没有异常。消息转了好几圈显示发送成功,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之后她又发了一条,问他收到没有,信号倒是递出去了,但对面始终没有动静。她隔一会儿就点开看一眼,没有红点,没有回复,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老李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在主动跟她保持联系的人。他说老家有间空屋,他说囤了东西,他说不行就过来。他发了定位。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第二,她在这座山上待够了。身体在往下掉,现在还能撑,再拖几天就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了。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地方,有更稳定的食物来源,能让她吃上肉和菜而不是顿顿压缩饼干泡水。老李说过他囤了东西,乡下老房子,有间空屋。那地方离她不远,开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了。她想过去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如果没有那就交换一下信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如果有事,她也得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齐羽滑下树来,回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油还够跑,压缩饼干还剩大半箱,水有两瓶,刀、弩、工兵铲、净水器都在。她站在车边把背包放进去,拉好拉链,关好后备箱门,然后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在山坡上停了好几天,打火的时候吭了两声才着,但启动之后运转还算平稳。她把方向盘转了个角度,沿着来时的土路往下开。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顺,坡度往下走,车速提得起来。路面坑洼,颠簸,她握着方向盘控制着方向,没有踩太快。从山上下来到驶上那条还算平整的土公路大概用了四十多分钟。
她沿着记忆中老李发来的定位方向往前开,路面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半截水泥半截裂开的旧省道。偶尔能看到路边有翻倒的车辆,有些里面有人,有些没有。她没有停,只是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越往外走,人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路面上散落的行李箱、衣服、碎玻璃,偶尔路边有被烧过的车架子。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车速没有因为看到这些东西而减慢。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离线缓存还能用,老李那个定位点还在屏幕上亮着。她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拐进左边那条路。路况更差了,但方向是对的,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老李定位的那个小村子。她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路面两旁的农田渐渐被房屋取代,房子一栋比一栋旧,有些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坯。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远远就看见村口横着一排东西,用木桩和粗树枝扎成的路障,尖端削尖了朝外斜插着,拦住了整条进村的路。旁边立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隔着几十米也能看清——“外村人不得进入,违者后果自负。”
齐羽的眼神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沉了一下。她踩住刹车,把车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隔着挡风玻璃看了那排木刺很久,目光从路障移到木板上的红漆字,又从红漆字移到村口两旁的房屋,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她没有熄火,直接挂了倒挡,把车往后倒了几十米,退进路边一片树丛的阴影里,熄了火。老李两天没回消息,村口竖了路障写了警告,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肯定遭遇了什么。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主动把路封起来不让她进,如果是他本人立的这个牌子,他不会不跟她说。他发了定位让她过来,又封了路不让她进去,这本身就说不通。除非这个路障不是他立的,是村里其他人立的,而他被困在了里面或者无法联系她。
她坐在驾驶座里想了一会儿,把车窗留了一条缝,然后靠回座椅上。她现在不能直接进去,她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路障后面是什么人在守着,也不知道老李现在的处境。唯一的办法是等天黑,然后从侧面摸进去看看。她有刀,有弩,有足够的谨慎。她在车里等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太阳的轮廓从树梢滑落,暮色一层层盖过来,村口那排木刺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齐羽没有动,一直等到整个村子被夜色吞没,外面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她才推开车门,猫着腰,沿着路边的灌木丛朝村口的方向摸去。
天彻底黑透之后,齐羽推开车门下了车,把刀别在腰上,弩挎在背后,猫着腰沿着路边的灌木丛摸到距离村口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找了一棵视野好的矮树爬了上去。她稳住身形举起望远镜对准村口,然后愣住了——白天空无一人的村口,此刻火光晃动,两个举着火把的人影站在那排木刺路障后面,时不时来回走动,像是在巡逻值守。
齐羽屏住呼吸在树枝上蹲了很久,把那两个人的位置、走动的频率、视线覆盖的范围都看了一遍。站的位置卡住了路障前唯一的通道,手里的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想从正面摸过去根本不可能。她收了望远镜靠在树干上想了一会儿。白天没有人值守,晚上反而有人守着,说明这群人防备的是夜间潜入,或者说他们防的就是天黑之后从外面摸过来的东西。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这不是她最关心的事。她最关心的是老李还在不在里面。她咬了一下下唇,把望远镜收好,滑下树来,沿着更远处的田埂绕了一个大圈,往村子的侧面摸去。既然正面走不通,就走侧边。那么多房子那么多空隙,她总能找到一条路切进去。
齐羽从侧面绕过村口的火把范围,沿着田埂贴着一排矮墙摸进了村子的边缘。夜里的村子几乎完全埋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大部分房子黑着,连轮廓都看不清楚,像是已经没人住了。她贴着墙根移动,走几步停一下,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再继续往前挪。她不清楚村子里的布局,老李发的定位只是一个大致的点,具体哪栋房子她得自己找。她蹲在一处院墙的阴影里,正在辨认方向,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不快不慢的,皮鞋底踩在土路上,还带着一声轻微的咳嗽。一个人影从巷口转了出来,手里没有拿火把,只拎着一根手电筒,光束扫了几下又移开了,像在例行巡逻。
齐羽在他经过自己藏身的墙角时动了。她从阴影里窜出来,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横着抵在了他脖子侧面,刃面贴着他的皮肤,凉得那人猛地一僵,手电筒差点脱手。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我问你答。你要是喊,我就割下去。”
那人僵住了,喉咙里发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齐羽把刀贴紧了一点:“老李,住哪?”
那人没立刻回答,呼吸又急又粗,被捂住的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齐羽把捂着他嘴的手松开了一点,让他能说话,刀没有撤。
“你找李叔?”他的声音有点抖,压得很低,“他家……他家在村子最后面那排,靠山那栋。门口有棵大槐树,很好认。”
齐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她又问了一句:“他人在里面吗?出什么事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他没事……吧?村里人不让他出去,东西也不让他往外带。他屋子被盯上了,有几个人轮流在路口守着,怕他跑。”
齐羽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沉默了两秒,左手松开嘴的同时右手刀柄顺势往他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刚好,不轻不重,足够让他闷哼一声直接软下去。那人身体往前一栽,她伸手接住他的衣领,把他拖进旁边的墙角里,让他的身体靠在墙根下面,从外面看过去就像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睡着了。手电筒她捡起来关掉,塞进自己口袋里。她没有再多留。转身贴着墙根继续往前走,绕开几户还亮着灯的窗户,沿着村路往深处摸。那人说村尾靠山,门口有棵大槐树。她在黑暗里一边数着路过的巷口,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但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村子像是睡着了一样沉。她摸到村尾的时候抬头看见了那棵树的轮廓——一棵很大的槐树,枝丫伸得很开,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不少,在夜空的背景下黑黢黢地立在那里。
齐羽蹲在槐树旁边的墙根下,目光越过院墙看向那扇木门。门口的确守着两个人,没打火把,靠在门框两边抽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她没有多看,沿着院墙摸到屋后,找到一处砖墙缝隙踩上去翻了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弯卸了力,没有发出声响。后院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和柴火,正屋的后窗黑洞洞的,没有光透出来。她猫着腰贴过去,把耳朵贴在窗缝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她又换了一个位置,试着推了一下,那扇窗户没有锁,只从里面插了一个老式的插销,她用刀尖从缝隙里顶开,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开,翻进了屋里。
房间里很暗,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几个柜子,床上没有睡人。她贴着墙摸到门口,门虚掩着,外面走廊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靠着夜视摸到隔壁房间的门口,脚步放得很轻。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灯光,像是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那种亮度。她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老李。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双手被绳子捆在床架上,嘴里塞着一团布,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整个人靠在床头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看向门口,齐羽借着那一点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眯眼看了一下,认出了她,然后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齐羽走过去蹲下,用刀尖挑断他手上的绳子,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动静。老李自己把嘴里的布扯出来,喘了两口气,但没说话。齐羽也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走”的手势。老李点了点头,撑着床沿站起来,步子有些发虚。齐羽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
齐羽带着老李翻出后窗,两个人沿着墙根的阴影退到村尾那棵槐树后面。齐羽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还能走吗?”老李点了点头,但步子明显没平时稳。齐羽没有再说话,带着他从田埂绕回那棵矮树旁边的阴影里,拉开车门让老李上了副驾驶座,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她没有发动引擎,只是把车窗留了一条缝让夜风透进来一些,然后在黑暗里递了水壶过去。老李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顾不上擦,又灌了两口。齐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说话,等他喘匀了呼吸才开口:“怎么回事?”老李把水壶放下,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村里人说我囤的东西多,不如拿出来统一分配。”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我不同意,他们就在我后院的井水里下了药。等我醒过来,人已经被捆了,东西全被搬到堂屋堆着,派人轮流守着。”齐羽的声音很平:“他们竟然不给你吃喝。”老李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齐羽没有再追问,不需要再问,她心里已经有数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翻窗出来的时候步子发虚,从后窗到上车那段路走了没多远膝盖就软了一下,上车的时候用手撑着门框才把自己挪进座位里。齐羽看见他嘴唇干裂起皮,手指抖得拧水壶盖子都要试两次。特种兵的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两天不吃还能扛,两天不喝就是另一回事了。村里人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去,一口水都不给,嘴上说着统一分配,实际想干的就是杀人夺货。
齐羽把压缩饼干递过去,老李接过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动作虽然还是急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狼狈了。等他把饼干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水,呼吸慢慢稳下来,手指也不抖了。他靠回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走吧。回去。”齐羽偏头看他:“回去干什么?”老李的目光落在车前窗外那片黑暗里,语气很平静:“我辛辛苦苦囤的东西,怎么会留给一群想要杀掉我的人?拿不回来了,那就烧了,也不便宜他们。”齐羽没有说话,她在黑暗里看了他几秒。她心里有一根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从翻窗进去看见老李被捆在床上、嘴唇干裂、说话都费劲的时候,她其实一直担心一件事——这个人太善了。对她就一个花钱雇来的陌生人都肯送刀、叮嘱、让她过来投奔,对村里那些认识了几十年的人只会更心软。她怕他被欺负到这一步还念着旧情,怕他说“算了”,怕他说“都是熟人,下不去手”。在末世里,无限的善意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如果他真的忍了这口气,她反而会觉得这个人带着是个隐患。但他没有。他说烧了,不留给他们。齐羽伸手从后备箱摸出那半瓶柴油递过去。她没说话,但递过去的动作本身就是答案。老李接过去攥在手里。两个人推开车门下了车,沿着田埂又绕回了村尾。
摸到堂屋门口的时候,那两个守夜人还靠在门框两边,一个在低头打盹,另一个在抽烟,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齐羽和老李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一边贴了上去。齐羽左手捂住那个抽烟人的嘴,右手刀柄精准地敲在他后脑偏下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足够让人直接失去意识,她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拖到墙根下。老李那边也差不多同时放倒了另一个。两个人没有停留,一人拖着一个扔进田埂边上的草丛里,然后回到院墙外面。老李站在自家房子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墙角拎出那半瓶柴油,拧开盖子,沿着门框和墙根的缝隙淋了一圈,又从旁边抱了一捆干稻草堆在门边。齐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催。老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蹲下来引燃了干草。火苗顺着柴油的痕迹沿着墙根迅速蔓延,爬上木门,又窜上窗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齐羽旁边,看着那团火越烧越大。火光从堂屋往外蔓延,油布和木料相继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村子里开始有人喊叫起来,狗也叫了,但两个人没有再看,转身沿着田埂快步往外走,步子不急不乱。
上了车之后齐羽发动引擎,没有开车灯,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外滑了一段,直到拐过第一道弯才打开车灯提速驶离。后视镜里村子上方的橘红色火光越来越远,最后被树影彻底挡住了。老李靠着副驾驶的椅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车厢里听得很清楚,笑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齐羽握着方向盘也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轻。天亮之前她找了一处远离村子的岔路口停下来,熄了火,两个人各自靠着座椅合上了眼。老李在彻底安静下来之前低低地说了一句:“痛快。”声音很轻,带着笑腔,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齐羽没有接话,但嘴角也稍微扯了一下。她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是真的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