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探照灯的光柱还在缓慢扫动,偶尔从她脚边掠过。齐羽沿着土路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包带子压在肩上,唐刀挂在腰侧,弩和箭盒收在背包里,小手枪贴着腰后,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点金属的凉意。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之前停车的地方。三辆车还停在那儿,其中一辆没人动过,钥匙插在上面没拔。她绕到驾驶座那侧拉开门,把背包扔进副驾,坐进去拧了钥匙。引擎响了两声,震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挂挡。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几盏小灯亮着,把她的手指照成暖黄色。她靠在座椅上,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窄巷,萧舒倒下去之前那张脸,蔡楠滑向墙根的时候喉咙里堵着的那半个音,还有那个年轻男人举着手臂指向她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与她一一作别。
齐羽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她挂挡,松手刹,踩下油门。车身沿着土路往前驶去,后视镜里基地的探照灯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亮线。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日子。今天是末世第二十六天。从宿舍醒来的那天算起,第十二天进基地,又过了十多天出来。第二十六天,也是她真正意义上新生活的第一天。她其实没带什么东西——刀、弩、小手枪、一些基础野外工具,包里剩下的压缩饼干和水撑不了太久。但她没往多了想。出发那晚背着包就没打算再回去。一是她打算彻底杀死蔡楠和萧舒,这件事她已经办完了。另一个是她觉得自己想要到处走走。上辈子活得太短,也没来得及有过什么像样的旅行。命在自己手里,由自己掌舵。在这种世界环境下很难说人能活到什么时候,齐羽犹豫的那些天就是在考虑,要不要把生存变成一次旅行。如今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并迈出了步伐。
她沿着省道往北开,路况时好时坏。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路线,第一站是J市的一个景点,很早就在网上看过,那里风景优美,水色如蓝绿泼墨,瀑布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白雾,树影倒映在水面上被风揉出细密的纹路。她记了很多年,一直没机会去。现在有机会了。
白天行驶,晚上休息。她开得不快,遇到路上有障碍就绕,遇到零星的丧尸就顺手清了。离开B市地界那一段,路边还有几只零零碎碎的丧尸在晃,动作迟缓,之后的大半路程干净得不像话——路面平整,两侧的树影完整地铺在挡风玻璃上,偶尔有几辆被遗弃的车歪在路肩下面,但路上没有新的痕迹,没有翻倒的护栏,没有焚烧过的焦黑。要不是地面上仍然残留着一些黄白红的液体痕迹和弃车,她简直以为这不是末世。
但正是这样,显得这附近十分危险。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在管着。大概率有高级丧尸或者强大势力在这附近盘踞,把周边清理过了。
齐羽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进入J市地界之后,她没有走主路,选了老打法——“绕小道”。本来打算从山路继续往前开,但油表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以下,撑不了多久。她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山路,最后把车停在一处树丛后面,熄了火,拉好手刹,把背包拉过来背上。
弃车入山,步行。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训练场时那样——先探再踩,落脚的石头晃就不赌。山路比公路安静得多,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从树冠之间漏下来,碎在落叶上。她走了大半天,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检查了一下物资,看起来食物与水也不多了,明天开始得试着采集野菜或捕猎了。
第三十天夜,她是在山上过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找了一棵大树靠着,背包垫在背后,刀放在手边。她没有生火,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但不算冷。她靠着树干合上眼,呼吸慢慢变匀。
然后天变了。
齐羽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已经不再是黑的。
整片天像是被一层暗红色的东西罩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光,云层翻涌,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铺开、浸透、往下压。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血色的天,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了。她见过第一次天变——那次只是天色变了,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然后所有人都变强了一截。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天不只变色,还在往下滴水。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齐羽先听到了声音。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树叶上、石头上、泥土上,声音和普通的雨没什么区别。但落在她手背上的第一滴雨,让她整个人僵住了。那滴雨是温的,带着一丝黏腻,紧接着手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微微肿起。空气里浮起一股淡而尖锐的腐蚀气味。
齐羽暗叫不好,往树冠下面缩了缩,尽可能把自己藏进枝叶最密的那个角落。她伸手摸了一下头顶那根粗枝,确认它够结实,然后把自己贴到树干上,背包顶在头上挡雨。雨滴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打在她的外套上、肩膀上、手臂上。每一滴都带着灼热的刺痛,衣服上开始出现细小的孔洞,布料被腐蚀的焦味混进雨水的腥气里。她咬着牙,把身体缩得更紧,但雨滴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根本挡不住。
她开始观察。雨落在树叶上的时候没有反应,落在石头上、泥土上、树干上的时候也没有反应。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几处发红的痕迹,又看了看旁边那棵树的叶片上挂着的雨珠——完好无损。这雨只针对人。
然后她注意到了身旁那棵植物。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小草,她刚在这里停下的时候还只是矮矮的一丛,贴着地面长着几片普通的叶子。但此刻它的茎干正在快速抽条,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往上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推着它往上冒。几秒钟之内,那棵草已经长到了她腰部的高度,茎干变得粗壮,颜色从浅绿变成一种暗沉的紫红。紧接着,茎干中段开始膨大,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两下,然后从里面挤出一颗果子——鲜红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光泽,像是刚从什么东西身体里剥出来的。
齐羽盯着那颗果子看了一瞬,后背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那棵植物似乎注意到了她。它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注视”——那种被什么东西锁定了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它抽出一片叶子,叶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朝她的方向缓缓伸过来。
齐羽在那片叶子离她还有两步的时候动了。她侧身闪开,刀从鞘里滑出来,刃面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了一下。那片叶子擦着她肩膀过去,扑了个空,但她的躲避让她从树冠的遮挡下移了出去。更多的雨滴砸在她身上,肩膀、手臂、后背,一阵接一阵的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退回到树冠底下。
那片叶子缩回去了。但那棵植物没有停。第二片叶子紧跟着抽出来,速度比第一片快了一截,这一次她没用侧闪,直接挥刀迎了上去。刀刃砍在叶片中段,切进去两寸深,叶片的边缘卷了一下,像是被砍疼了。但就在她准备收刀补第二下的时候,被砍出的那道口子在她眼前迅速收拢,两寸深的伤口在几秒之内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砍不动。
齐羽没有犹豫,刀锋转向茎干。她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量横劈过去。刀刃切进茎干表层,遇到了比叶子更硬的阻力,砍进去不到一寸就卡住了。她用力往回拔,刀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汁液。茎干上留下一道口子,但紧接着,那道口子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膨胀、愈合,几秒之后,愈合处比之前更粗了一圈,颜色更深,像是被她砍过之后反而长得更壮了。
它在用雨长大。雨是它的养分,是她的毒药。
齐羽的呼吸开始变重。她不是没打过难缠的东西,但这棵植物不一样——刀对它不起作用,雨还在持续消耗她。她试着往坡上退,想拉开距离再看看。刚走了两步,脚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弹了起来,一根粗藤从地面下窜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挥刀砍断那根藤,但断口处立刻冒出两根新的藤蔓,一左一右朝她小腿卷过来。她往后退了两步,踩在一块石头上,身体失去了一点平衡。就在这时,那棵植物抽出了第三片叶子,叶缘的锯齿比前两片都长,从侧面朝她腰间横扫过来。她来不及用刀挡,侧身让开,但叶尖擦过她的外套,划出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渗出血来。她退到树冠最密的位置,背靠着树干,暂时躲开了雨,但那棵植物已经把树冠之外的空间全部占满了——三四片叶子从不同方向朝她合拢过来,底下的藤蔓还在往外冒,把她的退路一寸一寸地封死。
雨越下越大,穿过树冠缝隙落下来的雨滴在她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又添了几处灼伤。她咬着牙,把背包顶在头上挡了一下,但这不是办法。那棵植物还在长,还在逼近。它似乎已经确认了她是它的目标,所有的枝叶都朝她这个方向集中。
齐羽往坡上看了一眼,上面是密林,也许能跑。她侧身往那个方向冲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忽然松了,又有两根藤蔓从泥土里弹起来,一左一右卡住了她两侧的去路。她用刀劈开左边那根,右边那根立刻从断口处生成两条新的,缠住了她的小腿。她抬脚挣扎,藤蔓在她小腿上收紧,勒出一道红痕。她低骂了一声,弯下腰用刀去割那两根藤,割断一根,另一根又收紧了一圈。等她终于把腿上缠着的藤蔓全部砍断,直起身的时候,那棵植物已经离她不到三步的距离了。那颗血红的果子就悬在她面前,在暗红色的天光下跳动,表面那层光泽像是活的,随着它的跳动在果皮上流动。
齐羽看着那颗果子,忽然停住了。
她试过了。退、躲、砍、绕。都没有用。雨只针对人,这棵植物在雨里只会越长越猛。她的刀砍不动它,跑也跑不掉。
齐羽在雨中喘着气,身上的灼伤一处接一处地刺痛,小腿上缠过藤蔓的地方还在发麻。她盯着那颗果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藤蔓和叶片在攻击她的时候,方向虽然各不相同,但所有动作的起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茎干中段那颗果子在跳动,一下,两下,每一次跳动的时候,那些藤蔓就往前窜一截,叶片就抽得更快,颜色也更艳。它在把所有的养分往那颗果子里送。她砍过的茎干伤口会在几秒内愈合,断掉的藤蔓会从断口处生出新的——那些新生的部分,颜色比原来的更深、更壮,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着长。它还没长完。那颗果子还在膨大,表面那层光泽还在流动,如果等它彻底长成,她连靠近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盯着那颗果子,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荒谬、疯狂,但比任何选项都可行。
“想杀我?你也别想活。”
那片叶子又袭来了。这次齐羽没有退。她侧身抓住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缘的锯齿割进她的掌心,一阵剧痛从手心传来,她咬着牙不松手,顺着它回缩的力道往前冲。藤蔓从脚底弹起来,一根缠住她另一条腿,一根抽在她后背上,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她拖着那条被缠住的腿,继续往前扑。更多的草茎抽过来,在她手臂和肩膀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血雨打在她背上,灼烧的刺痛一层叠着一层。她不管,她盯着那颗果子,扑过去。
果子就在她嘴边了。她张嘴咬下去。
果子在牙齿间破开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液体涌进嘴里,腥、苦、涩,像是把铁和火一起灌进喉咙。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吐出来,但她没有。她咬住果子,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吞咽着。果肉在她嘴里化开,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像吞了炭。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后背还在被雨滴灼烧,身侧的草茎抽在她手臂和肩膀上,但她咬住那颗果子不松口,像是要把整棵植物从里到外嚼碎咽下去。
那棵植物在她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痉挛了一下。茎干猛地抽紧,颜色从紫红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灰。它停止了攻击,所有的叶子和藤蔓都僵住了,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齐羽继续咬着那颗果子,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带着灼烧和腥苦。果肉在变少,汁液在变淡。那棵植物的茎干开始萎缩,从腰部的高度往下塌,叶片卷曲、变黄、脱落,那些刚才还抽打在她身上的草茎一根一根软下去,垂落在地面上,不再动弹。
齐羽把最后一口果子咽下去的时候,那棵植物已经缩回到了一丛枯萎的干草。雨还在下,但落在她身上的刺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者是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更多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喘了几口气。手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掌心的伤口还是刚才撕咬时溅出来的果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雨还在下,暗红色的云层还在翻涌,但那种压迫感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近了。她扶着旁边那棵大树站起来,靠着树干喘了一会儿,然后把背包拉过来,从里面翻出最后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把嘴里残留的腥苦冲下去。她没有力气再想太多,把背包重新背好,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了眼。雨点还在落,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她靠着那棵树,呼吸慢慢变匀,意识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