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铺道,西风卷草。
官道之上,一行瘦马踏碎暮色,蹄声轻缓,却在空寂的旷野里敲出几分肃杀。江湖风波未歇,旧案尘埃刚落,岳阳楼的刀光剑影已成过往,那些曾并肩同行的人,各归其位,各安天命,使命既了,便不必再相缠相扰。
海盗一身素色长衫,负手立在马旁,抬眼望向天际流云。他依旧是那副清俊温雅的模样,眉眼间藏着经年风霜,也藏着无人能懂的隐忍与沉谋。世人称他百晓书生,晓江湖事,知天下局,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半生风雨,他最想读懂的,从来不是权谋诡谲,不是叛党阴谋,而是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咫尺天涯的弟弟。
西风过耳,他轻声一叹,脱口吟道:
古道残阳里,江湖客路长。
一身尘与雪,未敢忘故乡。
诗句落定,瘦马低嘶。身旁再无多余之人,前一卷的旧人已各归天涯,此刻他轻装简行,孤身奔赴那座藏尽半生过往的古城小镇。不是避世,不是归隐,而是宿命所归,人心所向。
他要回去。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回到那个,有他兄弟影子的地方。
一路西行,沿途并不太平。
自淼岭芦苇一案、岳阳楼迷踪案接连告破,西域叛党虽折损数员大将,根基未动,反而愈发疯狂。沿途村镇常有客商莫名失踪,镖师横死路边,伤口利落,一击毙命,不似江湖仇杀,倒像是精准的清理与灭口。海盗一路行来,见过三两处凶案现场,指尖抚过冰冷的刀痕,眉峰微蹙。
刀痕干净,力道沉猛,出手之人训练有素,绝非散兵游勇。
是叛党余孽。
他们在封锁路径,在清除耳目,在布一张笼罩古城的大网。
海盗勒住马缰,立在一处高坡之上,远眺前方隐约可见的青灰色城墙。暮色四合,炊烟渐起,古城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卧在群山环抱之间。看似安宁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他眼底微冷,再吟一句:
远山藏暮色,近水起寒烟。
暗刃随风至,孤城落雨前。
他清楚得很。
这一路,并非他一人独行。
有一道身影,自岳阳楼外便紧随其后,不靠近,不现身,不打扰,只在暗处默默相随,替他扫去沿途小患,挡去不必要的麻烦。
那气息他太熟悉。
是中狂。
他的亲弟,五狂之首,那个曾经桀骜不驯、处处与他作对的少年,那个后来负气出走、孤身闯江湖的浪子,那个如今潜入敌营、背负骂名与危险的卧底。
中狂就在附近。
就在这暮色笼罩的旷野里,在某棵树后,某片林深处,某一道视线之中。
他看着他,护着他,却不肯现身相见。
海盗不拆穿,不呼唤,不逼迫。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痛,只能一个人扛。
有些兄弟情,不必言说,只需心照不宣。
他翻身上马,轻抖缰绳,马蹄再度踏入暮色,朝着古城方向缓缓而去。
入城之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古城小镇不比江南富庶之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屋舍错落,灯笼微光摇曳,映得人影忽长忽短。街上行人不多,多是归家的百姓,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